鸡叫声从远处传来，一声，两声，很快，村里的鸡此起彼伏地叫了起来。天色由深灰转为灰白，窗户纸上也透进了朦朦胧胧的光。阿竹睁着眼睛，看着屋顶上黑乎乎的椽子，脑子里还是乱糟糟的，睡意早就跑得无影无踪了。

身边的铁柱哼唧了一声，翻了个身，继续睡，小呼噜打得断断续续。阿竹又躺了一会儿，觉得身上黏糊糊的，是昨晚出的汗。她轻轻坐起身，怕吵醒铁柱，摸索着穿上外褂和那条洗得发白的裤子，轻手轻脚地下了炕。

推开自己小屋的门，堂屋里还暗着。阿爹阿娘的房门紧闭着，里面静悄悄的。她走到院子里，清晨的空气带着一股凉意，扑在脸上，让她打了个寒噤，却也清醒了不少。

东边的天空泛起了鱼肚白，能看清院子里的景象了。老槐树的叶子在晨风里轻轻摇晃，地上落着几片被虫子咬过的叶子。劈好的柴火整整齐齐地码在墙角，上面还沾着点露水。鸡窝那边，三只鸡已经醒了，在窝里咕咕咕地叫着，扒拉着干草。

阿竹走到水缸边，拿起葫芦瓢，舀了半瓢水，走到院子里，蹲下，用手捧着水，胡乱地抹了把脸。水很凉，激得她一哆嗦，但脸上那种黏腻的感觉总算没了。她又漱了漱口，把水吐在旁边的泥地上，留下一个深色的湿痕。

做完这些，她不知道该干什么了。以往这时候，阿娘应该已经起来，在灶房生火了。今天却没什么动静。她看了看爹娘的房门，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去敲门。可能是昨天累了，多睡会儿吧。

她走到柴房边，拿起扫帚，开始慢慢地扫院子。地上其实没什么脏东西，就是些落叶和鸡毛。她扫得很仔细，把角落里的尘土也扫出来。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沙沙的，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清晰。

扫到老槐树下，她又停住了，靠在树干上歇了歇。肩膀那块疤好像真的没那么痒了，摸上去硬硬的，像一块干了的泥巴贴在皮肤上。她伸手进坎肩里，又摸了摸那颗硬糖。硬糖的棱角硌着指腹，带来一种实在的感觉。

天色又亮了一些，远处传来村里其他人家的开门声，泼水声，还有低低的说话声。阿竹家的灶房门终于响了，阿娘披着外衣走了出来，头发还有点乱，看见阿竹在扫地，愣了一下。

“起这么早？”阿娘问，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睡不着。”阿竹说。

阿娘点点头，没再问，径直走到灶房，开始生火。阿竹也放下扫帚，跟了进去，帮着阿娘淘米。今天早上还是玉米面粥，不过阿娘从墙角的布袋里，舀了一小把小米，掺了进去。“掺点小米，粥稠点，香。”阿娘说。

阿竹点点头，看着那金灿灿的小米粒混在淡黄色的玉米面里，心里莫名地安定了些。

粥在锅里慢慢熬着，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热气升腾起来，带着玉米和小米的香味，弥漫了整个灶房。阿娘又拿出昨天吃剩下的那点蕨菜，看了看，放回去了。她从墙角坛子里摸出几个腌萝卜，洗干净，切成薄片，码在一个小碟子里。这就是今天早上的菜了。

阿爹和铁柱也陆续起来了。铁柱揉着眼睛，打着哈欠，走到院子里撒尿。阿爹则直接走到水缸边，用冷水冲了把脸，然后坐在院里的石墩上，又开始装他的烟袋。

早饭还是在炕桌上吃的。小米玉米粥果然比单纯的玉米面粥稠一些，也香一些。腌萝卜片脆生生的，咸得恰到好处。一家人默默地喝着粥，就着咸菜。铁柱大概是还没完全醒，吃得慢吞吞的，偶尔还打个小哈欠。

吃完饭，阿爹放下碗，咂吧了一下嘴，说：“今天不下地了。”

铁柱立刻抬起头，眼睛亮了：“真的？”

阿爹看了他一眼：“嗯。地里的草除得差不多了，今天歇一天。不过，”他顿了顿，“院墙有几处土坯松了，得和点泥，糊一糊。还有，柴火劈了，还没摞好，得码整齐了，下雨淋不着。”

铁柱的兴奋劲儿立刻下去了一半，蔫蔫地“哦”了一声。

阿竹没什么反应，只是帮着阿娘收拾碗筷。不下地，在家干活也一样，都是活计。

上午，阿爹去院子外面和泥。他挖了些黄土，倒上水，用锄头来回地搅拌，又抱来一些麦秸，铡碎了，掺进泥里。这是为了防止泥干了开裂。泥和好了，成了稠稠的一团，黄乎乎、黏糊糊的。

阿竹被叫去帮忙。阿爹用一把木头抹子，铲起一团泥，糊在院墙上松动的土坯缝里。阿竹就负责给他递泥，或者用一个小点的抹子，把阿爹糊上去的泥抹平整。这活计需要点耐心，泥不能太稀，太稀挂不住；也不能太干，干了抹不开。阿爹糊得仔细，每一处都糊得严严实实，抹得平平整整。

第十八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