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里德找到阿诺拉的时候,是在一片远离所有航道的隐秘海湾。
那是他用圣子的能力感知到的——一片温暖的海域,洋流平缓,鱼群丰富,是海洋生物理想的栖息地。在那片海域的深处,有一个小小的珊瑚洞,洞口被茂密的海藻遮蔽,若非刻意寻找,根本不会发现。
而洞里,有一条银蓝色的小人鱼。
菲里德是一个人来的。
他没有带船,没有带人,只是独自潜入海中。圣子的能力让他可以在水下呼吸,可以无视深海的压强,可以与任何海洋生物沟通。他如同一道黑色的影子,无声无息地穿过鱼群,穿过珊瑚丛,穿过那片茂密的海藻,最终停在那个洞口。
洞里的光线很暗,只有几缕从海藻缝隙中透进来的阳光,在水波中晃动。就在那斑驳的光影里,那条小人鱼正蜷缩着,银蓝色的尾鳍微微摆动,似乎在睡觉。
菲里德静静地看了她很久。
三年了。
三年前,她还是个怯生生的小人鱼,被困在贝拉的水桶里,用那双紫色的眼眸无助地看着他。三年后,她长大了些,尾鳍更漂亮了,鳞片更有光泽了。但此刻,她蜷缩在那里,孤独一人,和当初被困在木桶里的模样,又有几分相似。
菲里德深吸一口气,游了进去。
他的动作虽然轻,但水流的变化还是惊醒了阿诺拉。她猛地睁开眼,紫色的眼眸里瞬间充满了惊恐。但当她的目光落在来人身上时,那惊恐变成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菲……菲里德船长?”
菲里德停在她面前,隔着几步的距离。他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只独眼看着她。
阿诺拉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但后面就是珊瑚壁,无处可退。
“你……”她的声音细若蚊蚋,“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菲里德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东西:
“你以为老子找不到?”
阿诺拉的身体微微一颤。
她想起三年前,这个男人为了找圣子,在海上疯狂追逐了整整三年。想起他为了问出消息,不惜拦截每一艘船,甚至敢和王国海军为敌。想起他在那艘燃烧的船上,浑身浴血,抱着圣子冲出来的样子。
他能找到自己,一点也不奇怪。
“你……”阿诺拉的声音更小了,“你来找我……做什么?”
菲里德盯着她,那只独眼里,有太多太多复杂的东西——愤怒,悲伤,绝望,还有一丝近乎哀求的期盼。
“你知道,”他说,声音很轻,却如同重锤砸在阿诺拉心上,“所有的事。”
阿诺拉沉默了。
她知道。
三年前,在那艘燃烧的船上,她亲眼看着圣子献祭自己,变成了一条银蓝色的小人鱼。她亲手把那条小人鱼抱在怀里,感受着那小小的、温暖的身体,看着那双茫然的、什么都不记得的天蓝色眼眸。
然后,她按照圣子最后的嘱托,带着那条小人鱼离开了。她们一起生活了很久,久到她几乎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陪着他。但有一天,那条小人鱼游走了,不知所踪。
她找过,但没有找到。
她知道圣子不会死,但会成为普通的海洋生物,失去所有记忆和能力。大海那么大,一条普通的小人鱼,如同大海里的一滴水,怎么可能找到?
但她什么都没说。
因为圣子最后的嘱托是——不要告诉任何人。
阿诺拉低下头,长长的浅紫色睫毛遮住了眼眸。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颤抖:
“我……我不能说……”
“不能说?”菲里德的独眼里瞬间燃起怒火,“他为了老子变成那样,你他妈的告诉老子不能说?”
他猛地向前一步,吓得阿诺拉往后一缩。但他没有继续逼近,只是停在原地,喘着粗气,那只独眼里,怒火之后,是更深的东西——绝望,还有哀求。
“告诉我。”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老子求你了……告诉我。”
阿诺拉愣住了。
求她?
那个曾经不可一世、令人闻风丧胆的海盗船长,那个为了找圣子不惜与整个世界为敌的疯子,此刻,竟然在求她?
阿诺拉的心,软了。
她看着菲里德那张脸——那张曾经凶悍跋扈的脸,此刻满是疲惫和沧桑。三年了,他老了,瘦了,脸上多了无数道伤疤。但那只独眼里,那团火,从未熄灭。那是为了一个人燃烧了三年的火。
“圣子大人他……”阿诺拉开口,声音很轻,很慢,“他曾经告诉我一些事。”
菲里德屏住呼吸。
“他说,”阿诺拉低下头,紫色的眼眸里泛起水光,“圣子……是不会死的。”
菲里德的瞳孔微微收缩。
“圣子的生命,与海洋同寿。除非……”阿诺拉顿了顿,“除非他自己选择放弃。”
“放弃?”菲里德的声音干涩,“怎么放弃?”
阿诺拉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紫色的眼眸里,满是悲伤:
“把圣子的职位,传给另一个人。”
菲里德愣住了。
传给另一个人?
“圣子可以选择继承者,”阿诺拉继续说,“但那个人必须通过海神的占卜,得到海神的认可,才能继承这份力量。而旧圣子……”她的声音更轻了,“会失去一切——力量、记忆、甚至……作为‘人’的身份。他会变成一种海洋生物,普通的海洋生物。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不拥有。”
菲里德站在那里,如同被雷击中。
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不拥有。
原来,圣子没有死。他变成了……变成了海洋里的一尾鱼,一只海豚,或者……一条人鱼?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个曾经用那双蓝色的眼眸静静看着他的人,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了。
“那他……”菲里德的声音颤抖,“他变成了什么?”
阿诺拉看着他,紫色的眼眸里满是复杂的光芒。沉默了很久,她才缓缓开口:
“一条人鱼。银蓝色的。”
菲里德的呼吸几乎停滞。
人鱼。银蓝色。
他忽然想起,在那艘燃烧的船上,最后那一刻,他看到圣子的身体被蓝色的光芒包裹。他想起,光芒散去后,他似乎隐约看到了一条银蓝色的尾鳍,在残骸中一闪而过。但他当时太虚弱,意识模糊,以为那只是幻觉。
原来不是幻觉。
原来,那个人就在他身边。在他昏迷的时候,在他不知道的时候。
“那他……”菲里德的声音更颤抖了,“他现在在哪儿?”
阿诺拉低下头,不敢看他。
“我不知道。”
“不知道?!”菲里德几乎是在吼了,“你怎么会不知道?!你不是一直和他在一起吗?!”
“是……但后来……”阿诺拉的声音带着哭腔,“他游走了。他什么都不记得了,他只是……只是像普通的人鱼一样,游走了。我找过,但找不到……大海太大了……”
菲里德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他找到阿诺拉,以为终于能得到答案,终于能找到那个人。但答案有了,人却没了。
大海太大了。
那个人,什么都不记得了。他只是一条普通的人鱼,混在无数海洋生物中,游向不知名的远方。
怎么找?
怎么找?!
———
接下来的日子,菲里德像疯了一样。
他动用圣子的全部能力,将意识延伸到他能感知的每一个角落。他感知鱼群,感知海流,感知每一片珊瑚礁,每一条海沟,每一座海底山脉。他在寻找——寻找一条银蓝色的人鱼。
但什么都没有。
他感知到了无数的人鱼——有生活在深海洞穴里的古老族群,有在浅海嬉戏的年轻个体,有银色的、有紫色的、有金色的、有碧色的。但银蓝色的,一条都没有。
他不信邪。他扩大范围,再扩大范围。他把意识延伸到这片大洋的每一个角落,甚至延伸到那些人类从未踏足过的、充满诡异生物的神秘海域。他感知到了无数不可思议的东西——沉没的古城、会发光的巨鱼、比船还大的章鱼、在海中游弋的透明生物。但他要的那条人鱼,始终没有出现。
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
他的意识几乎耗尽了所有的力量,他的身体开始吃不消。他整夜整夜地睡不着,一闭眼就是那条银蓝色的尾鳍。他吃东西没有味道,和人说话心不在焉,仿佛整个人只剩下一个念头——找到。
但他找不到。
无论他如何感知,如何搜寻,如何祈求,那条人鱼,就像消失在大海里的泡沫,再也寻不到一丝踪迹。
终于有一天,他崩溃了。
那是在一片无人的海域,“追忆号”孤零零地漂着。菲里德跪在甲板上,双手抱着头,发出野兽般的哀嚎。
“为什么……为什么老子找不到……为什么!!”
他吼着,声音嘶哑,带着哭腔。他用拳头砸甲板,砸得鲜血淋漓,但他感觉不到疼。他只是觉得空,觉得虚,觉得整个世界都失去了意义。
他找了三年,找到了人,却又丢了。
他以为自己终于可以拥有,却发现那个人已经不记得他。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去找。找到了,然后呢?那个人不记得他,不会用那双蓝色的眼眸看他,不会用那种平淡的语气和他说话,不会在他发疯的时候微微蹙眉,不会在他靠近的时候轻轻避开。找到了,又有什么意义?
可是……
可是那是他啊。
就算不记得,那也是他啊。
菲里德跪在甲板上,望着茫茫大海,泪流满面。
贝拉找到他的时候,已经是黄昏了。
她的船远远地跟了他几个月,一直保持着距离。她知道他在做什么,知道他在找什么,也知道他找不到。她看着他从一个疯子变成一个更疯的疯子,看着他一点点被绝望吞噬。
终于,她看不下去了。
小船放下,她划到“追忆号”旁边,攀上船舷,落在甲板上。
菲里德依旧跪在那里,没有回头。他知道是她,但他不想理会。
贝拉走过去,在他身边站定,低头看着他。那个曾经不可一世、令她都觉得棘手的海盗船长,此刻蜷缩在甲板上,如同一只受伤的野兽。
“够了。”贝拉开口,声音难得的没有调侃,没有戏谑,只有一种平淡的、如同陈述事实般的语气,“你他妈够了。”
菲里德没有动。
贝拉蹲下身,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强迫他抬起头。那张脸上满是泪痕,眼睛红肿,嘴唇干裂,活像一个溺水的人。
“你看看你自己,”贝拉说,琥珀色的眼眸里满是复杂,“你还是那个菲里德·拿诺吗?你还是那个让整个大洋闻风丧胆的恶棍吗?”
菲里德看着她,没有说话。
贝拉松开手,站起身,低头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她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温柔——虽然那温柔很生硬,很像她:
“他选择救你,不是为了让你这样糟蹋自己。”
菲里德的身体微微一颤。
“他选择把圣子的位置给你,”贝拉继续说,“不是为了让你用这份力量发疯。”
菲里德低下头。
“你知道那条小人鱼现在在哪儿吗?”贝拉问。
菲里德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一点。”贝拉说,“他现在什么都不记得,是一条普通的、自由的小人鱼。他不用再背负什么圣子的职责,不用再守护什么海洋的平衡,不用再承受那些乱七八糟的情感感知。他自由了。”
菲里德抬起头,看着她。
“你找得到他,又怎样?”贝拉问,“你想把他关起来?想让他记起那些他好不容易忘掉的东西?想让他再变回那个孤独的圣子?”
菲里德的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你找不到他,或许是最好的结局。”贝拉说,“他自由了。你也该自由了。”
菲里德沉默了。
贝拉说得对。他知道她是对的。但知道是一回事,接受是另一回事。
“老子……”他开口,声音沙哑,“老子放不下。”
贝拉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
“那就继续找。”她说,“但别这样找。别把自己搞死。他如果还在,如果还能感知到什么,看到你这样,他会怎么想?”
菲里德没有说话。
贝拉转身,准备离开。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
“阿诺拉说,他最后留下的那句话是‘活下去’。你想想,他为什么说这个。”
说完,她跳下船,划向自己的船。
菲里德跪在甲板上,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海雾中。然后,他低下头,从怀里掏出那颗珍珠。
“活下去。”他喃喃道,“你让老子活下去……”
珍珠静静地躺在他掌心,泛着温润的银蓝色光芒。
他攥紧它,闭上了眼。
又过了一些日子。
圣教的人来了。
首席长老亲自驾着一艘小船,穿过层层迷雾,来到“追忆号”旁边。他看到菲里德的时候,菲里德正站在船头,望着海面,手里攥着那颗珍珠。他的脸色比几个月前好了一些,虽然依旧憔悴,但至少不再是那种濒临崩溃的模样。
“拿诺船长。”首席长老登上甲板,走到他身边。
菲里德没有回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首席长老和他并肩站着,望着同一片海。沉默了很久,他才开口:
“您还在找他。”
菲里德没有说话。
“您会一直找下去。”
菲里德依旧没有说话。
首席长老转过头,看着他。那张曾经凶悍的脸上,此刻多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绝望,而是一种更深的、近乎平静的东西。就像……就像很久以前,另一个站在船头的人。
“您知道,”首席长老缓缓说,“圣子大人他……曾经也这样站过。在很多很多年前。”
菲里德终于转过头,看着他。
“那时候,他也失去了所有。”首席长老继续说,“家人,朋友,故乡。他一个人,带着那份职责,站在船头,望着大海。一站,就是几百年。”
菲里德的眉头微微皱起。
“您知道他在想什么吗?”首席长老问。
菲里德没有回答。
“我不知道。”首席长老说,“没有人知道。但他就这样站过来了。几百年,站过来了。”
他顿了顿,看着菲里德:
“您只站了几个月。”
菲里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沙哑:
“老子和他不一样。他本来就是那种木头,能站几百年。老子是海盗,是恶棍,是受不了寂寞的人。”
首席长老看着他,那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
“您和他,其实很像。”
菲里德愣了一下。
“都是失去一切的人。”首席长老说,“都曾经疯狂过,绝望过,然后,都选择了站下去。”
菲里德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珍珠。
“老子不想站。”他说,“老子只想找到他。”
“那就继续找。”首席长老说,“但找的时候,站直了。别趴下。”
菲里德抬起头,看着他。那独眼里,有什么东西在变化。
首席长老没有再说什么。他从怀里拿出一个小小的东西,递给菲里德。那是一个用贝壳雕成的小挂件,形状是一条人鱼。
“这是圣教的信物。”他说,“无论您在哪儿,遇到什么困难,只要拿着这个,任何圣教的人,都会尽力帮您。”
菲里德接过来,看着那个小挂件。
“为什么?”他问。
首席长老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因为您是他选中的人。”
那天之后,菲里德变了。
不是变得不找了。他还在找。每天清晨,他依旧会把手浸入海水,感知这片大洋的每一个角落。每天黄昏,他依旧会站在船头,望着海平线,等着一个永远不会出现的身影。
但他的找法变了。
不再是那种疯狂的、不顾一切的、几乎要把他自己烧尽的找法。而是一种更沉稳的、更持久的、仿佛要持续到永远的找法。
他开始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锻炼身体。他开始重新打理“追忆号”,把船上的每一个角落都收拾得井井有条。他开始和船员们说话,虽然依旧不多,但不再是那种让人害怕的沉默。
他开始履行圣子的职责。
他感知遇险的船只,驱使海豚去引导它们避开风暴。他感知被困的海洋生物,让鲨鱼去咬断渔网。他感知那些在海中逝去的灵魂,用只有他自己能听懂的语言,送它们最后一程。
他还开始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不是人类,而是海洋的生灵。他曾驱使一头虎鲸去赶走一群偷猎的海盗船,曾让无数海鸟聚集在一起,为一片被油污污染的海域带去信息,曾用自己微弱的力量,治愈过一条受伤的小海豚。
他不觉得自己在做善事。他只是觉得,如果那个人还在,也会这样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