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贵人的肚子已经显怀了。入了冬之后她便开始深居简出,轻易不在人前露面,可该传的风声还是传了出来。
她嘴角生了疗疮,心悸气短,夜里时常惊醒,症状和当年仪嫔有孕却被谋害时一模一样。消息在宫里悄悄蔓延开来,像冬日里冰面底下的暗流,看不见却切切实实地在涌动。
当年谋害仪嫔皇嗣的凶手被打入了冷宫,可如今同样的症状出现在海贵人身上,这宫里的聪明人便不免要琢磨了。
若乌拉那拉氏真是凶手,她人在冷宫三年,如何还能伸手到海贵人的汤药里去?若不是她,当年那桩案子里真正的黑手又是谁?
流言像雪沫子一样飘得到处都是,宫人们私底下议论纷纷,妃嫔们请安时交换心照不宣的眼神,皇后脸上那层从容的笑意底下绷着一根越来越紧的弦。
高晞月坐在暖阁里听着茉心一五一十地禀报这些,伸手拿起碟中最后一块桂花糕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拿帕子擦了擦指尖,面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她心里清楚得很。
海兰这是豁出去了。那么多过量的朱砂下在自己的吃食里,嘴角的疗疮、心口的窒闷,桩桩件件都拿自己的身子在赌。她不怕把孩子堕了,只怕筹码不够重,撬不开冷宫那道门。
高晞月想起海兰那日在圆明园的水榭里跟她说拿这个孩子换她出来时眼底那种豁出一切的狠劲,心里那根弦微微动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真是够狠的,也不知道这个孩子在她肚子里,是福是祸?
左右旁的嫔妃在折腾,高晞月懒得管,也懒得问。她高晞月如今是皇贵妃,有永晞傍身,有弘历的宠爱,犯不着为了冷宫里的那个人把自己卷进去。如懿出不出来的,那是她自己的命数,她不过问。
于是她只管拉着意欢在咸福宫里享受。高晞月靠在引枕上,手里端着一盏温热的杏仁茶慢慢喝着,意欢坐在旁边的绣墩上,面前摊着一本薄薄的词谱,正轻声念着什么。
"娘娘想听什么曲?"意欢抬起头来,那双清冷的眼睛在暖黄的烛火里显得格外柔和。
高晞月想了想,懒洋洋地道:"你挑一首唱吧。别太长的,听困了要睡。"
意欢便翻了两页,选了一首《鹊桥仙》,指尖在膝头轻轻打着拍子,开口时声音清亮婉转,比当初在重阳宴上唱的《醉花阴》还多了几分松弛与自在。
没有满殿的烛火和金器,没有太后和满宫嫔妃的目光,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暖阁里,唱给一个愿意听她唱的人听。
高晞月靠在引枕上听着,手里的杏仁茶慢慢喝完了,她便将空盏搁下,微微阖上眼。意欢的歌声像冬日里一缕细细的暖风,拂过耳畔时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舒展。
她唱到"金风玉露一相逢"时,高晞月忽然弯了弯嘴角,没有睁眼,只懒懒地开口说了一句:"比那日在重阳宴上唱得好。那日太紧了,今日松快。"
意欢停下来,歪了歪头看她:"娘娘觉得今日的好?"
"好。"高晞月睁开一只眼看了她一下,又闭上,"那日你是唱给皇上听的,今日你是唱给本宫听的。松紧自然不一样。"
意欢愣了一下,随即低头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可暖得像烛火映在杯沿上的光。
她只翻了一页词谱,又换了一首唱起来。这一次比方才更软和几分,像是把那些曲调里的棱角都打磨圆了,只留下温润的、绵长的余韵。
只陪着皇贵妃娘娘的日子,似乎也很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