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阿姐,言正你还没见过呢。”
长玉一边往碗里分面,一边笑着朝那个沉默的男人扬了扬下巴。
言正坐在桌边,没有接话。
这几日他虽在养伤,可那扇小小的木窗挡不住他的眼睛。住在这里的几户人家,每日几时起、几时睡、吃些什么、说些什么,他都看在眼里。
可真正坐到这张桌前,看着面前这碗面,他还是沉默了一瞬。
“你们平时,就吃这个?”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可那话音里一丝若有若无的停顿,还是落在了长泠耳中。
“平时想吃还吃不到呢!”宁娘抢先开口,小筷子已经精准地夹起一块肥肠,满脸都是知足,“只有铜板多的时候,才能吃点猪下水!”
言正看着那块颤巍巍的肥肠,眉心微微动了一下。
“那这猪下水是……”
他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今天面里的是大肠。”长泠的声音温温软软地接过来,像是看出他在想什么,又像是没看出来。
“你放心!”长玉赶紧补充,眼睛亮亮的,“我洗了很多遍的,很干净!”
他低头看了看碗里那油汪汪、香喷喷的肥肠,又抬头看了看面前两张殷切的脸,到底还是拿起了筷子。
“多谢……”
他吃了几口。
真的只是几口。
然后他便搁下筷子,借口伤口有些不适,起身告辞了。
长泠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没有多说什么。
“长玉,你们先吃。”
她把自己的碗往妹妹们面前推了推。
楼上,言正回到借住的那间小屋。
他站在窗前,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小的瓷瓶,倒出一粒清口的药丸含进嘴里。
这是这几天他利用白隼带回来的。
味道压下去了。
可他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感觉,却压不下去。
那碗面,他其实一口都不想碰。可他吃了。不是因为饿了,是因为那两双眼睛,长玉那双亮晶晶等着他夸的,和那双温温软软仿佛什么都看透了的。
“言公子。”
身后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言正回过头。
长泠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碗里热气袅袅。暮色从她身后透进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柔和的光里。
“长泠姑娘。”他顿了顿,“这几日,多谢照顾令妹照顾。”
“言重了。”长泠走进来,把碗放在桌上,“公子气度不凡,想必以前过的日子不差。只是在这小小的林安县,我们招待你的条件……”
她没说完,只是笑了笑。
言正听懂了。
能被人救下,已是天大的幸事。这户人家已经拿出了最好的东西来待他。
那碗他吃不惯的面,于她们而言,大约已经是满足。。
“长泠姑娘,本就是在下叨扰。”他声音放低了些。
长泠点点头,没有多留。
“等会儿我泡杯茶,让长玉给你送来。”她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眼里带着一丝笑意,“解解嘴里的气味。”
言正微微一怔。
言正收回视线,垂眸看向桌上那碗热气袅袅的粗瓷碗。
是水。
温热的水。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楼下,长玉正往嘴里扒最后一口面,见长泠回来,含含糊糊地问:“阿姐,言正咋啦?是不是伤口疼?”
“没什么。”长泠坐下来,拿起自己那碗已经凉了的面,低头吃了一口。
“那他怎么不吃了?”
“大概是不饿吧。”
长玉“哦”了一声,没再多问。其实内里的原因,她也清楚。
长泠慢慢吃着面,心里却想着事。
言正气度不凡。
她没说错。
那样的人,不该出现在这里,不该吃这样的面,不该住这样的屋子。
可他偏偏就在这里。
长泠垂下眼,把最后一口面吃完。
罢了。
不过是路过的人,养好了伤就会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