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二,清韫在正殿里核完了最后一批年货单子。她把单子递给霜儿,让送去内务府备办。霜儿接过单子,又递上来一份东西——是舒妃那边递来的条子,说年礼想换几样东西,把玉如意换成红珊瑚,把绸缎的纹样从牡丹改成兰花。
清韫看了一眼,提笔在条子上批了两个字:不准。
“送去咸福宫,让舒妃自己看。”
霜儿应了,转身出去。半个时辰后回来,说舒妃看了条子没有说话,让翠儿收了。
清韫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舒妃刚晋妃位就想改年礼的份例,这不是小事。今天换了玉如意,明天就能换别的。规矩立在那里,不是给谁破例用的。
傍晚时分,弘历从养心殿回来,脸色有些不太好看。清韫正在暖阁里看弘晙写字,见弘历进来,放下手里的字纸。
“怎么了?”
弘历行了礼,在下首坐下。“额娘,今日儿臣在养心殿,看见三哥了。”
清韫的手微微一顿。“你三哥进宫了?”
“是。皇阿玛召他来的,问了他一些事。”弘历的声音压得很低,“三哥瘦了很多,脸色也不好。皇阿玛问他话,他答得磕磕绊绊,皇阿玛很不高兴。”
“你皇阿玛不高兴,你就更要小心。不该看的别看,不该问的别问。”
弘历应了,行了礼退了出去。清韫靠在引枕上,闭着眼想了片刻。三阿哥出宫后她只见过一次,确实瘦了,也沉默了。
皇帝召他进宫问话,问的是什么她不知道,但能让皇帝不高兴的,多半是功课或者政事。三阿哥不是那块料,可皇帝总是不死心。
腊月十五,各宫嫔妃依例往寿康宫给太后请安。太后今日精神不错,穿了一件石青色的旗装,头上戴着赤金簪子。她扫了一眼在座的众人,目光在文鸳身上停了一瞬。
“懋嫔,七阿哥最近怎么样?”
文鸳站起身,垂着眼帘道:“回太后,七阿哥很好,能吃能睡,比上个月重了一斤多。”
太后点了点头。“那就好。你是头胎,带孩子没经验,多听乳母的,不懂的问瑾贵妃。”
文鸳应了。太后又看向舒妃,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没有说话,挥了挥手示意众人退下。
出了寿康宫,甄嬛走在清韫身边,压低声音道:“姐姐,太后今日看舒妃那一眼,姐姐注意到了吗?”
清韫看了她一眼。“太后看谁都是那样,妹妹多虑了。”
甄嬛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带着槿汐往承乾宫去了。眉庄走在清韫另一边,轻声道:“舒妃最近往养心殿跑得勤,太后大概是不高兴了。”
清韫没有接话。舒妃往养心殿跑得勤她知道,皇帝没有说什么,别人也不该说什么。太后不高兴,那是太后的事。
腊月十八,皇帝在养心殿批完折子,去了永寿宫。他没有去正殿,直接去了偏殿。文鸳正在榻上给七阿哥缝小衣裳,听见皇帝来了,放下针线要起身。皇帝摆了摆手,在榻边坐下。
“孩子呢?”
“乳母抱着在里间哄。”文鸳道,“刚吃饱,还没睡。”
皇帝点了点头。他看了一眼文鸳手里的衣裳,是一件小棉袄,宝蓝色的,上面绣着福字。
“做给孩子的?”
“是。七阿哥长得快,满月时做的衣裳已经小了,嫔妾给他做几件新的。”文鸳把衣裳展开给皇帝看,“皇上觉得怎么样?”
皇帝看了看。“针线不错。”
文鸳嘴角翘了起来,低下头继续缝。皇帝靠在引枕上,看着她一针一线地缝,殿内安静得只有针线穿过绸缎的声音。
“文鸳,”皇帝忽然开口,“你入宫快两年了,觉得宫里怎么样?”
文鸳的手顿了顿,抬起头看着皇帝。“宫里很好。太后对嫔妾好,贵妃娘娘对嫔妾好,皇上对嫔妾也好。”
“对你好的人,你要记着。可你也要记住,这宫里不是每一个人都对你好。有些人对你笑,心里在算计你。”
文鸳低下头,轻声道:“嫔妾记住了。”
皇帝没有再说什么。他闭着眼歇了一会儿,起身走了。
腊月二十,清韫在正殿里收到了内务府送来的各宫春联和福字。她让人把永寿宫的正殿、偏殿都贴上了。
弘历带着弘晙在院子里看太监贴福字,五阿哥站在地上仰着头看,嘴里喊着“福、福”。弘历蹲下来教他念“福气的福”,弘晙跟着念了一遍,念得含含糊糊的。
清韫站在廊下看着两个孩子,霜儿从外头进来,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清韫点了点头,转身回了正殿。
甄嬛来了。她进来时,清韫正在喝茶。两人见了礼,甄嬛在下首坐下。
“姐姐,年三十的宫宴位次排好了没有?妹妹想提前看一眼,免得当日出差错。”
“排好了。”清韫让霜儿把位次单子拿来递给甄嬛。甄嬛接过去看了一遍,点了点头。
“端皇贵妃第一位,敬贵妃第二位,姐姐第三位,妹妹第四位,惠妃第五位。嫔位依次往后。”甄嬛放下单子,“七阿哥还在襁褓中,宫宴不抱出来吧?”
“不抱。太后说了,孩子太小,抱出来吹了风不好。”清韫道。
甄嬛点了点头。“那懋嫔呢?她来不来?”
“来。她出了月子了,身子也恢复了。太后说让她来,年前晋了位份,该出来亮亮相。”
甄嬛没有再问。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姐姐,妹妹听说舒妃最近往养心殿跑得勤,皇上没有说什么,可太后那边不太高兴。”
清韫看着她。“太后高不高兴,不是我们能管的。舒妃要去养心殿,那是她的事。我们做好自己的本分便是。”
甄嬛笑了笑,站起身告辞。
腊月二十五,清韫去了太医院。
章院正带着刘太医在门口迎她。清韫摆了摆手,直接进了正堂。
“年底了,各宫的药材备齐了没有?”
“回娘娘,都备齐了。”章院正躬着身,“按娘娘的吩咐,每个宫多备了一份,以防不时之需。”
清韫点了点头。“七阿哥那边,每日请脉不能断。孩子小,身子弱,不能出差错。”
“臣明白。”章院正道,“刘太医每日去永寿宫请脉,一次不落。”
清韫没有再说什么,起身出了太医院。霜儿跟在她身后,小声道:“娘娘,您亲自来太医院,会不会太郑重了?”
清韫走在宫道上。“七阿哥是皇上的骨肉,出不得差错。本宫多操一份心,孩子便多一份平安。”
腊月二十八,各宫都在大扫除。永寿宫里里外外都收拾了一遍,窗棂擦得锃亮,地砖洗得发白。
太监们爬上梯子挂灯笼,宫女们在廊下贴窗花。弘晙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追着一只花猫,花猫跳上了墙头,他站在墙下仰着头看。
清韫坐在正殿里,面前摊着年三十宫宴的菜单。她一项一项地看,把几道不合时令的菜划掉,换成了冬天的时鲜。霜儿在一旁记着,记完了便送去御膳房。
傍晚时分,皇帝来了永寿宫。他到正殿时,清韫正在看弘晙写的字。五阿哥写了一张“福”字,举起来给皇帝看。皇帝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说比你三哥小时候写得好。弘晙便高兴了,拿着纸跑出去要给四哥看。
“三阿哥小时候的字确实写得不好。”清韫道。
“不是写得不好,是不肯好好写。”皇帝靠在引枕上,“朕小时候,字写不好是要挨罚的。他倒好,写不好也没人敢罚他。”
清韫没有说话。皇帝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
“朕今日见了弘时的师傅。师傅说弘时最近在府里读书用功了些,可底子太差,补不上来。”
“三阿哥肯用功,总归是好事。”
皇帝看着她。“你说得对。肯用功总归是好事。”
他没有再说什么,坐了一会儿便走了。
腊月二十九,皇帝下旨,年三十宫宴后各宫自行守岁,不必统一在乾清宫。
文鸳在偏殿里接到旨意,松了一口气。七阿哥还小,若是要抱着孩子在乾清宫站大半夜,她心里还真有些打鼓。如今可以在自己宫里守岁,方便多了。
“如意,年三十我们吃什么?”
“御膳房说会送年夜饭来,小主想加什么菜,奴婢去说。”
文鸳想了想。“加一份糖醋排骨,一份酸辣汤。”
如意应了,转身出去。
文鸳靠在引枕上,手放在七阿哥身上。孩子睡得很沉,小嘴微微张着。她低头看着儿子,嘴角翘了起来。第一个年夜饭,只有她和孩子两个人。可她心里不觉得冷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