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最后一日,皇帝翻了文鸳的牌子。
消息传到永寿宫偏殿时,文鸳正坐在窗边绣一方帕子。如意跑进来,气喘吁吁地嚷着“小主,皇上翻了您的牌子”,文鸳的手顿了顿,针尖扎进指腹,渗出一颗殷红的血珠。她将手指含在嘴里,怔了片刻,才放下帕子。
“替我梳洗。”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
如意连忙去打水,嬷嬷从柜子里翻出一件鹅黄色的旗装,抖开看了看,又放了回去,换了一件淡粉色的。文鸳坐在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入宫快两个月了,她的脸还是那张脸,可眼神变了。从前在家时,母亲说她眼睛里有一团火,烧得旺旺的,什么都敢想。如今那团火还在,只是烧得没那么旺了,像被什么东西压着,闷闷的。
梳洗妥当后,文鸳跟着苏培盛往养心殿去。夜风微凉,吹得宫道两旁的树叶沙沙作响。她走在前面,如意跟在后面,主仆二人谁也没有说话。苏培盛走在一旁,偶尔回头看她一眼,目光里有打量,也有别的什么东西,她说不清。
养心殿里,皇帝正坐在暖阁里看书。
文鸳进去时,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像在辨认什么,又像在确认什么。文鸳跪下行礼,皇帝让她起来,示意她坐下。
“朕有些日子没见你了。”皇帝放下书,靠在引枕上。
文鸳垂着眼帘,轻声道:“皇上政务繁忙,嫔妾不敢打扰。”
皇帝没有说话。他看着文鸳,目光幽深。文鸳坐在那里,手心微微出汗,心跳得很快。她不敢抬头,也不敢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等着。
“抬起头来。”皇帝忽然开口。
文鸳抬起头,对上皇帝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审视,还有一丝她看不分明的情绪。皇帝看着她,看了很久,目光在她脸上一点一点地移动,像是在看一幅画,又像是在看一个很久以前见过的人。
“你瘦了。”皇帝忽然说。
文鸳一怔,轻声道:“嫔妾没有觉得。”
“朕看得出来。”皇帝的声音很轻,“刚入宫时,你脸上还有些肉。如今下巴都尖了。可是永寿宫的饭菜不合胃口?”
“不是。”文鸳连忙道,“嫔妾只是……有时候睡不着。”
皇帝看着她,沉默了片刻,道:“睡不着的时候,在想什么?”
文鸳张了张嘴,想说实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不能说她想的是为什么皇上不翻她的牌子,不能说她想的是自己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好。这些话说出来,像是在抱怨,像是在争宠,像是在指责皇帝偏心。她不敢。
“嫔妾……”她犹豫了一下,道,“嫔妾有时候想家。”
皇帝没有说话。他靠在引枕上,望着头顶的藻井,像是在想什么。殿内安静了许久,久到文鸳以为他不打算再开口了。
“朕刚登基那几年,也常睡不着。”皇帝的声音很轻,“闭上眼,脑子里全是事。前朝的,后宫的,一件一件,想不完。后来渐渐习惯了,可有时候还是睡不着。”
文鸳坐在那里,不敢接话。皇帝跟她说的这些,不像是皇帝对嫔妃说的话,倒像是两个寻常人在夜里聊天。她不知道皇帝为什么要跟她说这些,是因为她这张脸,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你父亲在边关多年,你小时候跟着他住过边关。”皇帝忽然问,“边关的日子,苦不苦?”
文鸳想了想,道:“嫔妾小时候不懂事,只觉得好玩。后来回京了,才知道边关的日子苦。冬天冷得刺骨,夏天热得睡不着,风沙大的时候,连门都出不去。”
皇帝点了点头。“你父亲是个能吃苦的人。朕用他,就是看中他能吃苦。”
文鸳应了一声。殿内又安静下来。皇帝闭上眼睛,像是在歇息,又像是在想什么。文鸳坐在那里,不敢动,也不敢出声。烛火跳动着,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远远的,像是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过了许久,皇帝睁开眼睛。
“你回去歇着吧。”他道,“朕今晚不留你了。”
文鸳一怔,心里一沉。她站起身,行了礼,退了出去。出了养心殿,夜风吹过来,她打了个寒颤。如意迎上来,见她脸色不对,小心道:“小主,怎么了?”
“皇上让我回去。”文鸳的声音很轻。
如意张了张嘴,不敢再问。文鸳走在宫道上,步子比来时慢了许多。月光照在青石板路上,白晃晃的,像是铺了一层霜。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影子,一步一步地走。
回到偏殿,嬷嬷迎上来,见她脸色不好,连忙扶她坐下。
“小主,怎么了?”
文鸳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她坐在窗边,望着窗外的夜色。正殿的灯还亮着,窗纱上映出一个人影,安安静静的。她看着那个影子,看了很久。
“嬷嬷,”她忽然开口,“皇上今晚跟我说了很多话。说他也常睡不着,说我瘦了,问我边关的日子苦不苦。”
嬷嬷小心道:“皇上这是在关心小主。”
“关心?”文鸳轻笑了一声,“他只是对着我这张脸,跟另一个人说话罢了。”
嬷嬷不敢接话。文鸳靠在引枕上,望着头顶的帐子。帐子是藕荷色的,绣着几朵兰花,烛光下看得清花纹。她看着那些兰花,看了很久。
正殿里,清韫正坐在灯下看书。
霜儿从外头进来,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清韫的手顿了顿,放下书。
“皇上没留她?”
“没有。说了几句话,便让她回来了。”霜儿道,“瓜尔佳贵人回来时脸色不太好,在窗边坐了好一会儿才歇下。”
清韫没有说话。她靠在引枕上,闭着眼想了许久。皇帝翻了文鸳的牌子,又让她回来,这说明皇帝心里有矛盾。他对着那张脸,想起了年世兰,可又不想把文鸳当成年世兰。所以他说了几句话,便让她走了。
皇帝在挣扎。清韫看得出来。他不想把文鸳当成替身,可那张脸让他不得不想起年世兰。他想对文鸳好,又怕对她好了,会让文鸳以为自己有机会取代年世兰。所以他冷着她,不远不近,不冷不热。
这对文鸳不公平。可这宫里,从来没有公平可言。
她睁开眼睛,拿起书,继续看。烛火跳动着,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安安静静的。窗外的风声一阵一阵,桂花的香气从窗缝里钻进来,丝丝缕缕。
十月初三,文鸳去正殿给清韫请安。
她进来时,清韫正在用早膳。清韫看了她一眼,示意她坐下。文鸳行了礼,坐在下首,垂着眼帘,安安静静的。
“昨夜没睡好?”清韫问。
文鸳抬起头,看着清韫。清韫的目光平静,不冷不热,不远不近。
“回娘娘,睡了一会儿。”文鸳道。
清韫点了点头,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放下。“有些事,急不得。在这宫里,活得久的人,都不是急出来的。”
文鸳应了一声。清韫没有再说什么,继续用早膳。文鸳坐在那里,看着清韫的一举一动。贵妃用膳时很安静,不疾不徐,夹菜、喝粥、擦嘴,每一个动作都妥帖得体。
她忽然想起刚入宫时,太后说让她多跟瑾贵妃学学。她当时心里不舒服,觉得太后说她不如瑾贵妃。如今她渐渐明白了,太后说的是对的。她确实不如瑾贵妃。
瑾贵妃不争不抢,可皇上三天两头往永寿宫跑。她安分守己,可皇上翻了她的牌子又让她回来。她不知道瑾贵妃是怎么做到的,可她知道自己做不到。
从正殿出来,文鸳在永寿宫里走了一圈。
院子里的桂花开得差不多了,金黄色的花瓣落了一地,踩上去软软的,香气淡了许多。她走到那架秋千前,站了一会儿。秋千空荡荡的,绳索上还沾着露水,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小主,”如意跟在她身后,“该回去了。”
文鸳摇了摇头。“再站一会儿。”
她站在那里,看着秋千,心里想的是别的事。这架秋千是皇上让人搭的,给五阿哥玩的。五阿哥还小,不会荡秋千。可皇上还是让人搭了,因为瑾贵妃喜欢。她不知道瑾贵妃是不是真的喜欢秋千,她只知道,皇上愿意为了瑾贵妃做这些事。
而她呢?皇上会为了她做什么?她不知道。她只知道,皇上看她的时候,看的不是她,是另一个人。
她转过身,回了偏殿。
傍晚时分,皇帝来了永寿宫。
他进来时,神色比前几日松快了些。清韫奉上茶,他接过,喝了一口,放下茶盏。
“弘历呢?朕考考他的功课。”
清韫让霜儿去叫弘历。四阿哥很快来了,手里拿着一本《中庸》,恭恭敬敬地给皇帝请了安。皇帝考了他几段,他都答上来了,背得一字不差。
“不错。”皇帝点了点头,“朕听师傅说,你最近在练字,写得如何?”
弘历道:“回皇阿玛,儿臣每日练一百个字。额娘说,字是人的脸面,要写得工整。”
皇帝转头看了清韫一眼,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你额娘说得对。字是人的脸面。你要好好练。”
弘历应了,行了礼,退了出去。皇帝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这孩子越来越像朕了。”他忽然开口。
清韫没有说话。皇帝转头看着她,目光幽深。
“清韫,你说,朕昨晚翻了瓜尔佳氏的牌子,又让她回去了,她会不会多想?”
清韫想了想,道:“瓜尔佳贵人年纪小,心里藏不住事。臣妾会多开导她。”
皇帝摇了摇头。“你不必替朕开导她。朕只是问问,没有别的意思。”
清韫应了一声。殿内安静了片刻,皇帝伸手,握住她的手。
“朕昨晚看着她,想起了年氏。”他的声音很轻,“不是朕想想起,是那张脸,让朕不得不想。”
清韫没有说话。皇帝看着她,目光里有疲惫,有无奈,还有一丝她从未见过的坦诚。
“朕不想把她当成替身。”他道,“可她长得太像了。朕每次看见她,都会想起年氏刚入府时的样子。”
清韫垂下眼帘,轻声道:“皇上,瓜尔佳贵人是瓜尔佳贵人,年氏是年氏。皇上分得清。”
皇帝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你说得对。”他道,“朕分得清。可有时候,分得清是一回事,做得到是另一回事。”
他没有再说什么。清韫坐在一旁,也不出声。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桂花的香气从窗缝里钻进来,丝丝缕缕,缠缠绕绕。
过了许久,皇帝松开她的手,站起身。
“朕走了。明日再来。”
清韫送他到殿门口。皇帝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清韫,”他叫她的名字,“朕有时候想,若是年氏当初有你一半的沉稳,也许不会走到那一步。”
清韫站在那里,看着皇帝。月色下,那张脸上有疲惫,有怀念,还有一丝她从未见过的感伤。
“皇上,过去的事,过去了。”她轻声道。
皇帝看着她,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他转过身,大步往外走。苏培盛连忙跟上,一行人消失在夜色里。
清韫站在殿门口,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夜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正殿。
偏殿西边的灯还亮着。文鸳还没睡。
她坐在窗边,看着正殿的方向。皇上走了,瑾贵妃站在殿门口,站了一会儿才回去。
她不知道皇上跟瑾贵妃说了什么,可她觉得,皇上每次来永寿宫,都是来找瑾贵妃的。她住在偏殿,离正殿那么近,可皇上从来没有顺路来看过她。
“小主,”如意端着灯进来,“该歇息了。”
“如意,”文鸳忽然开口,“你说,本宫是不是一辈子都不会得宠?”
如意吓了一跳,连忙道:“小主别这么说。小主年轻貌美,家世又好,皇上迟早会喜欢小主的。”
文鸳轻笑了一声。“迟早?那是什么时候?一个月后?一年后?十年后?”
如意不敢接话。文鸳靠在引枕上,望着头顶的帐子。帐子是藕荷色的,绣着几朵兰花,烛光下看得清花纹。她看着那些兰花,看了很久。
“如意,”她忽然开口,“你说,瑾贵妃为什么能得宠?”
如意想了想,道:“贵妃娘娘沉稳大方,皇上敬重她。”
“敬重。”文鸳轻声重复了一遍,“敬重不是宠爱。皇上敬重她,可皇上也宠爱别人。这两样东西,不冲突。”
如意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文鸳闭上眼睛,不再问了。
她渐渐沉入了梦乡。梦里,她站在一扇门前,门里有人说话,可她听不清说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