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秀

雍正五年的六月末，暑气蒸腾。

御花园里的荷花开得正好，一池碧叶红花，被日光晒得懒洋洋的。敬贵妃沿着池边慢慢走着，身后跟着两个捧簿册的宫女，额上都沁着细汗。

“娘娘，”宫女小心道，“日头毒，您回去歇着吧，这些册子奴婢们送到内务府便是。”

敬贵妃摇了摇头，接过一本簿册翻开。是各宫夏日用度的账目，一笔笔记得清楚，可总有几处对不上。皇后被废后，这些事都落到她头上，端皇贵妃依旧深居简出，她推脱不得，只得硬着头皮接下。

“这笔账不对，”她指着其中一行，“永寿宫上个月的冰例比这个数多，怎么这个月反倒少了？”

宫女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微变：“这……这是内务府那边核的，奴婢再去问问。”

敬贵妃叹了口气，合上簿册。这宫里的事，千头万绪，从前看着皇后管着轻松，自己上手才知道，哪一件都不省心。

“娘娘，”另一个宫女上前，压低声音，“内务府的人说，这几日选秀的章程也该拟了。三年一次的大选，今年是雍正五年，按理该办的。”

敬贵妃的手微微一顿。选秀——三年一次的大选，确实该今年办。皇上登基后只办过一次选秀，便是甄嬛、眉庄、安陵容她们那一届。如今三年过去，又到了选秀女的时候。

“这事得先问皇上的意思。”她道，“本宫去趟养心殿。”

养心殿里，皇帝正批着折子。听见通传，他搁下朱笔，让敬贵妃进来。

敬贵妃行了礼，将选秀的事说了。皇帝听着，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选秀的事，”他放下茶盏，“今年不急。”

敬贵妃微微一怔。

“宫里如今人够多了。”皇帝道，“前朝事多，朕没心思在这些事上费神。”

敬贵妃垂首应道：“是。臣妾明白了。”

皇帝看着她，忽然道：“这些日子，你管着六宫事务，辛苦你了。”

敬贵妃抬起头，有些意外。皇帝极少说这样的话。她忙道：“臣妾不敢言苦，都是分内之事。”

皇帝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言。敬贵妃告退出去，走到殿门口时，听见身后皇帝又开口：

“端皇贵妃那边，让她也帮着些。你一个人，忙不过来。”

敬贵妃脚步顿了顿，回头应道：“是。”

延庆殿里，端皇贵妃正抱着温宜在廊下乘凉。

竹息从外头进来，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端妃听着，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敬贵妃来过了？”

“是。皇上让娘娘也帮着协理六宫事务。”竹息道，“敬贵妃娘娘那边忙得脚不点地，怕是撑不住了。”

端妃低头看着怀里的温宜，公主睡着了，小脸贴在她胸口，呼吸均匀绵长。她伸手轻轻拍着女儿的背，没有说话。

“娘娘，”竹息小心道，“您可要去内务府看看？”

端妃摇了摇头，声音很轻：“不急。敬妃能干的，让她先干着。本宫有温宜要照顾，顾不上那么多。”

竹息不敢再劝。端妃望着远处的天光，日光透过竹帘照在她身上，斑驳一片。

“等忙不过来的时候，”她轻声道，“本宫自然会去。”

咸福宫里，沈眉庄正坐在存菊堂的窗边抄经。

采月从外头进来，将敬贵妃去养心殿的事说了。眉庄握着笔的手顿了顿，随即继续抄写。

“选秀？”她淡淡道，“今年要办选秀了？”

“听说是该办的，三年一次的大选。”采月道，“可皇上说宫里人够多了，不急。”

眉庄没有说话。墨迹在宣纸上晕开，一行字写得比往常慢了些。选秀——新人入宫，旧人老去。这宫里的日子，就是这样一年一年过去的。

“娘娘，”采月小心道，“您不高兴？”

眉庄摇了摇头，放下笔，望着窗外。存菊堂的海棠花期早过了，满树青翠的叶子，在日光下泛着油亮的光。

“本宫有什么不高兴的？”她轻声道，“新人入宫，是规矩。本宫当年也是这样进来的。”

采月不敢再问。眉庄重新提起笔，继续抄经。一笔一划，工工整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承乾宫里，甄嬛正抱着弘昀在暖阁中坐着。

六阿哥快一岁了，生得白胖，眉眼间已能看出几分皇帝的影子。他在额娘怀里扭来扭去，嘴里咿咿呀呀地嚷着。

槿汐从外头进来，将选秀的事说了。甄嬛听着，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将弘昀抱得更紧了些。

“皇上说不急？”她问。

“是。敬贵妃娘娘亲自去问的，皇上说宫里人够多了。”槿汐道。

甄嬛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弘昀，那孩子正伸着小手去够她衣襟上的绣纹，抓得紧紧的。

“娘娘，”槿汐小心道，“您……”

“本宫没事。”甄嬛打断她，声音平静，“选秀不选秀，都是皇上的事。本宫只要把弘昀养好，旁的，不想。”

槿汐应声退下。甄嬛望着窗外，日光透过窗纱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想起自己入宫那年的事，也是这样的夏天，也是这样热的天气。那时候她还年轻，心里装着许多期盼。如今那些期盼，早不知道去了哪里。

傍晚时分，四阿哥弘历从上书房出来，往永寿宫去。

这几日他来得勤，弘晙天天念叨“哥”，不去一趟便闹。沿着宫道往前走，路过御花园时，他脚步顿了顿。

敬贵妃站在荷花池边，手里拿着一本簿册，眉头皱着。两个宫女站在身后，垂着头不敢出声。弘历看了一会儿，没有过去，悄悄走开了。

永寿宫里，清韫正抱着弘晙在廊下乘凉。五阿哥见了弘历，挥舞着小手嚷“哥”。弘历脸上露出笑意，快步走过去，抱起弟弟坐在廊边。

“额娘，”他抬起头，看着清韫，“儿臣方才路过御花园，看见敬贵妃娘娘在那儿站着，脸色不太好。”

清韫的手微微一顿。敬贵妃这些日子忙，她是知道的。皇后被废后，六宫事务都压到她身上，端皇贵妃又不肯出来管事，她一个人撑着，确实辛苦。

“敬贵妃娘娘在忙什么？”她问。

“儿臣听见她和宫女说话，像是在对账。”弘历道，“什么冰例、炭例的，儿臣听不太懂。”

清韫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望着延庆殿的方向，端皇贵妃那边依旧安安静静的，温宜的笑声偶尔传出来。敬贵妃一个人忙得脚不点地，她倒清闲。

“额娘，”弘历看着她，“敬贵妃娘娘是不是太辛苦了？”

清韫收回目光，看着这个孩子。他眼底有光，亮亮的，带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关切。

“是有些辛苦。”她道，“不过她撑得住。”

弘历点了点头，低头看着怀里的弘晙。五阿哥在他怀里扭来扭去，小手抓着他的衣襟不放。

“额娘，”弘历忽然道，“儿臣以后，想帮皇阿玛分忧。”

清韫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儿臣好好念书，好好习武，长大了帮皇阿玛办事。”他的声音很轻，却很认真，“这样皇阿玛就不用那么累了。”

清韫心中微微一酸。这孩子，从小没人疼，如今却想着帮别人分担。她伸手，轻轻按了按他的肩。

“好。”她道，“你好好念书，将来一定能帮你皇阿玛。”

弘历的眼睛亮了一下，低头继续逗弘晙玩。

天色渐渐暗下来，永寿宫的灯火次第亮起。

清韫坐在窗边，手里握着一卷书，却许久没有翻动一页。她想起白日里弘历说的话，想起敬贵妃一个人站在荷花池边的模样，想起端皇贵妃抱着温宜在廊下乘凉的安闲。

这宫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都有自己的难处。敬妃撑着六宫事务，端妃守着温宜过日子，眉庄把自己关在存菊堂里抄经，甄嬛一心一意养着弘昀。而她，有弘晙，有弘历，有皇帝隔三差五来看她。

日子就这样过着，平平淡淡，却也安安稳稳。

弘晙已经睡了，弘历也回了自己住处。殿内安静下来，只有烛火偶尔噼啪轻响。

外头传来脚步声，苏培盛的声音响起：“瑾贵妃娘娘，皇上有口谕。”

清韫起身迎出去。苏培盛站在廊下，脸上带着笑：“皇上说，明儿下午过来用膳。让娘娘备着些清淡的，说天热，吃不下油腻的。”

清韫点了点头：“知道了。劳烦公公跑一趟。”

苏培盛笑着退下。清韫站在廊下，望着养心殿的方向。灯火通明，隐隐约约能看见那一片黄琉璃瓦的轮廓。

她转身回暖阁。弘晙睡得正香，小小的身子蜷在摇篮里，呼吸均匀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