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崩山

甄嬛传:宫阙深几许

腊月二十五,慎刑司的地牢里燃着炭火,却驱不散那股阴寒之气。

剪秋被绑在刑架上,发髻散乱,衣裳上血迹斑斑。她已经熬过了一夜,鞭子、夹棍、烙铁,样样都尝遍了,却始终咬紧牙关,一个字也不吐。

“姑姑,”掌刑太监的声音阴恻恻的,“您这是何苦呢?说出背后指使的人,奴才给您松了绑,送您回去好好养伤。”

剪秋抬起头,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她看着那个太监,目光里没有畏惧,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疯狂的忠诚。

“没有人指使。”她的声音沙哑,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是奴婢自己恨熹妃,恨她陷害皇后娘娘。那毒是奴婢下的,要杀要剐,随你们。”

掌刑太监叹了口气,朝旁边的人使了个眼色。又一盆冰水泼上去,剪秋浑身一颤,却依旧死死咬着牙。

地牢外,苏培盛负手而立,听着里面的动静。他摇了摇头,转身往养心殿去。

养心殿里,皇帝正在看折子。苏培盛进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皇帝搁下朱笔,揉了揉眉心。

“还是不招?”

“是。剪秋嘴硬得很,什么刑都受了,只说是自己一人所为。”苏培盛顿了顿,“她还说……皇后娘娘根本不知情。”

皇帝沉默片刻,忽然冷笑一声:“不知情?章弥往五阿哥的饮食里下药,她不知情。剪秋往熹妃的羹汤里下毒,她也不知情。她身边的人个个忠心,个个替她顶罪,她倒是干干净净。”

苏培盛垂首,不敢接话。

“把江福海带下去。”皇帝的声音冷了下来,“他不是剪秋,没那么硬气。”

江福海是景仁宫的首领太监,跟着皇后多年,知道的事不比剪秋少。他被押进慎刑司时,两条腿已经软了。待看见剪秋那副血肉模糊的模样,更是面如土色。

掌刑太监还没开口问,他就趴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奴才招,奴才什么都招!”

承乾宫里,甄嬛正抱着弘昀在暖阁中。六阿哥刚睡醒,精神正好,挥舞着小手咿咿呀呀。槿汐从外头进来,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甄嬛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将弘昀交给乳母抱下去。殿内只剩下她和槿汐二人。

“江福海招了?”

“是。苏培盛亲自审的。”槿汐压低声音,“招了不少东西。富察贵人的胎,芳贵人的小产,还有……纯元皇后的事。”

甄嬛的手指猛地收紧。纯元皇后——那个活在所有人记忆里的、完美无瑕的女人。她的死,果然是皇后所为。

“皇上那边怎么说?”

“皇上还没发落。苏培盛说,皇上听完之后,在殿里坐了很久,谁都不让进。”槿汐顿了顿,“娘娘,这回皇后怕是……”

甄嬛没有接话。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天色阴沉,景仁宫的方向隐约可见。那个曾经高高在上的女人,此刻正坐在冷清的宫殿里,等着她的命运。

“槿汐,”她轻声道,“让人盯着景仁宫。有什么动静,立刻来回我。”

“是。”

景仁宫里,皇后独自坐在正殿。

殿内没有点灯,炭火也熄了。她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发髻松松挽着,手里捻着那串沉香木佛珠。窗外透进来的光惨白惨白的,照在她脸上,看不出喜怒。

剪秋一夜未归。江福海也被带走了。她派出去打听消息的人,一个都没有回来。

她知道,完了。

不是禁足,不是冷落,是真正的完了。江福海知道她所有的事——富察贵人的胎,芳贵人的小产,纯元的死。他扛不住刑,一定会招。

她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许多年前的画面。那个雨夜,她抱着弘晖跪在院子里,求了一夜,没有人来。天亮时,纯元被诊出有孕,阖府上下欢天喜地。

后来纯元死了,死在她手里。她看着那张曾经夺走她一切的脸变得灰败,心里没有快意,只有一种空落落的平静。

再后来她成了皇后,以为终于可以安稳度日。可皇上心里只有纯元,从来不曾正眼看过她。

她只能看着那些妃嫔一个个承宠、一个个怀孕、一个个生下孩子——那些本该死去的孩子。

凭什么?凭什么她的儿子死了,这些人的孩子却能活着?

“娘娘。”绘春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哭腔,“苏培盛来了,带着……带着圣旨。”

皇后睁开眼,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该来的,终于来了。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裳,拢了拢发髻,缓步走向殿门。步伐很稳,脊背挺得很直,仿佛依旧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六宫之主。

殿门打开,苏培盛站在廊下,身后跟着两队御前侍卫。他手里捧着一卷明黄绢帛,脸上没有往日的笑脸,只有公事公办的冷硬。

“皇后乌拉那拉氏接旨。”

皇后跪下,额头触地。冰凉的金砖贴着额头,寒意渗进骨头里。

苏培盛展开圣旨,一字一句念下去。富察贵人小产,芳贵人小产,纯元皇后之死,章弥下毒,剪秋投毒……一桩桩,一件件,念得清清楚楚。

皇后跪在那里,一动不动。那些她做过的事,那些她以为永远不会被人知晓的秘密,此刻被一条条念出来,像刀子一样剜在她心上。

“着废黜皇后封号,幽禁景仁宫,非死不得出。与朕——生死不复相见。”

最后几个字落下时,皇后浑身一颤。她抬起头,看着苏培盛。那张脸上没有表情,只是公事公办地等着她接旨。

“臣妾……”她的声音发颤,却依旧倔强地撑着,“领旨谢恩。”

她伸出手,接过那卷明黄绢帛。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到心里,比任何刑罚都痛。

生死不复相见。皇上连最后一面都不肯见她。

侍卫们退去,殿门重新关上。皇后独自跪在昏暗的殿中,手里握着那道废后的圣旨。泪水无声地滑落,滴在金砖上,洇开一小团深色的湿痕。

她想起弘晖,想起那个雨夜,想起自己跪在雨里求了一夜却无人来救的绝望。如今她终于明白了弘晖的感受——被抛弃的感觉,原来是这样的。

养心殿里,皇帝站在窗前,望着外头灰蒙蒙的天。苏培盛进来复命,他只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宜修被废了。那个跟了他二十多年、从王府到皇宫的女人,终于被他亲手废黜。她害死了纯元,害死了那么多未出世的孩子,还差点害死弘晙和弘昀。

他应该恨她。

可他想起她接旨时的样子,跪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一声不吭。她从来都是这样,倔强,隐忍,把所有委屈都吞进肚子里。

她爱他吗?或许是爱的。只是她的爱太沉重,太重了,重到需要用别人的命来填。

“苏培盛,”他忽然开口,“去永寿宫传朕的口谕,就说朕晚膳后过去。”

“嗻。”

皇帝没有再说话。他望着窗外,眉宇间是掩不住的疲惫。这宫里,终于清静了。可他心里,却空落落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掏走了一块。

永寿宫里,清韫正抱着弘晙在暖阁中。五阿哥刚睡醒,精神正好,挥舞着小手咿咿呀呀。她低头看着儿子,目光柔和。

霜儿轻手轻脚进来,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清韫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皇后被废了。章弥被处斩,剪秋咬舌自尽,江福海被发配边疆。景仁宫从今往后,只剩一个被幽禁的废后,守着那满院的枯枝败叶,了此残生。

“主子,”霜儿低声道,“惠嫔娘娘来了。”

清韫将弘晙交给乳母,起身迎了出去。沈眉庄站在廊下,穿着莲青色斗篷,发间簪着那支赤金步摇。见她出来,眉庄微微一笑,那笑意淡淡的,却比从前多了些温度。

“姐姐,”她轻声道,“我来看看你。”

两人进了暖阁,对面坐下。采月和霜儿退到门外守着。殿内安静,只有炭火偶尔噼啪轻响。

“皇后的事,姐姐听说了?”眉庄问。

清韫点了点头。

眉庄沉默片刻,忽然道:“我父亲来信了。他说,朝堂上都在议论这事,皇上下旨废后,没有一个人敢反对。”

清韫没有接话。她知道眉庄想说什么——沈家的势力,终于在这一刻发挥了作用。

朝堂上无人反对,是因为有人在前朝压着。沈自山的那句“后宫安定方能前朝无忧”,皇上听进去了。

“多谢妹妹。”她轻声道。

眉庄摇了摇头,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微凉,却稳稳的。

“姐姐,我不是在邀功。”她看着清韫的眼睛,“我只是想说,你当初帮我的时候,也没想过要什么回报。”

清韫看着她,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沈眉庄变了。从前的她,端庄温婉,却也天真单纯。如今的她,依旧端庄,却多了一层清醒。

那是被冤枉、被禁足、被这深宫狠狠磋磨过后,淬炼出来的清醒。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永寿宫的灯火次第亮起,在寒风中微微摇晃。

眉庄起身告辞。清韫送到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那支赤金步摇在她发间微微晃动,折射出细碎的光。

暮色四合时,皇帝来了。

他进来时没有说话,只是在榻边坐下,接过清韫递来的热茶,捧在手里,许久没有喝。

弘晙被乳母抱来请安,皇帝接过儿子抱在怀里,低头看着那张与自己相似的小脸。五阿哥已经会认人了,伸出小手抓着他的衣襟,咿咿呀呀地叫。

皇帝看着儿子,忽然轻声道:“弘晙,你比朕有福气。”

清韫站在一旁,没有接话。

皇帝将孩子交还乳母,挥手让宫人退下。殿内只剩下帝妃二人,烛火跳跃,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清韫。”他唤她的名字,声音有些哑。

清韫抬眼看他。

“朕这辈子,”他的声音很轻,“负了很多人。”

他没有说下去。可她知道他想说什么。负了纯元,负了华妃,负了眉庄,负了宜修。这宫里的女人,他一个个辜负过去,最后只剩下她,还在他身边。

“皇上,”她轻声道,“您累了。”

皇帝沉默良久,终于点了点头。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微凉,却握得很紧。

“好好陪着朕。”他看着她,眼底有许多东西在翻涌——疲惫、愧疚、孤独,还有一丝她看不分明的情绪。

清韫垂眸:“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