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福宫的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
沈眉庄倚在榻上,手里握着一卷书,目光却落在窗外。窗外是灰蒙蒙的天,昨夜的雨早已停了,可那股潮气还在,漫进屋里,渗得人骨头发凉。
采月轻手轻脚进来,换了一盏热茶,低声道:“娘娘,永寿宫那边传话,瑾妃娘娘说下午过来坐坐。”
沈眉庄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将书卷放在一旁,拢了拢身上的斗篷。这些日子她常去寿康宫陪太后说话,太后待她依旧是那般慈和,可每次从寿康宫出来,她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太后知道多少?知道皇后对纯元的恨,知道弘晖是怎么死的,知道这些年宫里那些没来得及落地的孩子……可太后什么都没说,只让她“心里有个数”。
有个数。是啊,有个数就够了。
午膳后,清韫果然来了。她穿着家常的藕荷色衣裳,发髻简单,只簪了支白玉簪子。弘晙没有带来,说是刚睡着。
两人见了平礼,对面坐下。采月上了茶,便退到门外守着。
“姐姐脸色不太好,”沈眉庄看着她,“可是昨儿没睡好?”
清韫摇了摇头,沉默片刻,才道:“章弥昨儿又去景仁宫了。”
沈眉庄的手微微一顿。
“他去得勤,本也不是什么稀奇事。”清韫端起茶盏,却没有喝,“可这一回,他在太医院翻的是富察贵人当年的脉案。”
沈眉庄的眉头皱了起来。富察贵人——那个曾怀有身孕,最终却小产失宠的妃嫔。那胎没得蹊跷,可谁也没有证据。
“他翻那个做什么?”
“我也不知道。”清韫放下茶盏,抬眼看向她,“可我心里总是不安。妹妹,你父亲那边……”
沈眉庄明白她的意思。她父亲沈自山是济州协领,正三品的武官,手握地方兵权。这宫里的争斗,若只是妃嫔间的倾轧,沈家不便插手;可若是牵扯到人命,尤其是皇子的人命,那便是另一回事了。
“姐姐放心,”沈眉庄的声音很轻,“我父亲那边,该开口的时候,自然会开口。”
清韫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两人对坐饮茶,一时无话。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廊下的宫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透过窗纱,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姐姐,”沈眉庄忽然开口,“你说,皇后娘娘这些年……图什么?”
清韫看着她。
“她是皇后,是六宫之主。”沈眉庄的声音很轻,“皇上虽说不常去她那儿,可初一十五从未断过,该有的尊荣一样不少。她图什么呢?”
清韫沉默片刻,才道:“有些人,图的是尊荣。有些人,图的是权势。还有些人……”她顿了顿,“图的是恨。”
沈眉庄的手指微微蜷缩。恨。是啊,恨。恨纯元夺了她的福晋之位,恨皇上偏心,恨这宫里的孩子一个个平安落地,而她的儿子却死在了那个雨夜。
“可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沈眉庄的声音有些哑,“纯元皇后早就不在了。弘晖阿哥……”
她忽然停住。弘晖阿哥。她想起前些日子听竹息姑姑提过一句,说若大阿哥还在,如今该是二十好几的人了。
二十好几。那该是娶妻生子、成家立业的年纪。若是弘晖还活着,皇后如今该是含饴弄孙的祖母,而不是坐在这深宫里,捻着佛珠,看着别人的孩子一个一个落地。
“妹妹,”清韫看着她,“这些话,你我之间说说便罢。出了这个门,谁也不能提。”
沈眉庄点了点头。她知道轻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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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仁宫里,皇后正由剪秋伺候着用晚膳。
一桌子菜,她只动了面前的几筷。剪秋小心道:“娘娘,可是这些菜不合胃口?奴婢让御膳房换……”
“不必。”皇后放下银筷,接过茶盏漱了口,“章太医那边,可来回话了?”
“回娘娘,章太医说,五阿哥的脉案一切如常。只是……”剪秋顿了顿,“昨儿刘太医又去了永寿宫,待了约莫半个时辰。”
皇后的手指微微一顿。刘太医——那个太后夸过的、与章弥素来不和的太医。他去永寿宫做什么?
“永寿宫那位,倒是谨慎。”皇后端起茶盏,轻轻拨着浮沫,“可再谨慎,也得有个疏漏的时候。”
剪秋不敢接话。
皇后将茶盏放下,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夜色沉沉,远处永寿宫的灯火隐约可见。她望着那片灯火,眼神幽深。
“剪秋,”她忽然开口,“茯苓那边,安置得可好?”
“回娘娘,安置好了。没人知道她还活着。”
皇后点了点头。茯苓——那个在假孕案里被安陵容收买的宫女。刘畚被抓后,茯苓本该被慎刑司带走处置,可她抢先一步把人“接走”了。安陵容还以为茯苓死了,其实人活得好好的,只是再也不能开口罢了。
“让她好好活着。”皇后淡淡道,“本宫总有用得着她的时候。”
剪秋应下。
窗外起了风,廊下的宫灯微微摇晃,投下摇曳的光影。皇后望着那片光影,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弘晖,你再等等。额娘很快就让那些人,都来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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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心殿里,皇帝批完最后一本折子,搁下朱笔,揉了揉眉心。
苏培盛悄悄进来,奉上一盏热茶。皇帝接过,抿了一口,忽然道:“今儿各宫可有什么动静?”
苏培盛心头一凛。这几日皇上问各宫动静问得勤,他不敢隐瞒,斟酌着道:“回皇上,咸福宫那边,惠嫔娘娘下午去永寿宫坐了坐。瑾妃娘娘那边,刘太医去请了平安脉。”
“刘太医?”皇帝抬眼,“哪个刘太医?”
“就是……太后娘娘夸过的那位。”苏培盛小心道,“专精妇科产后的。”
皇帝沉默片刻,没有再多问。他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夜色沉沉,远处咸福宫和永寿宫的灯火都亮着,在寒风中明明灭灭。
他想起眉庄那张疏离的脸,想起清韫那双沉静的眼。这两个女人,一个被他伤透了心,一个从不多言多语。可如今,她们走得近了。
“苏培盛,”他忽然道,“明儿去咸福宫传朕的口谕,就说朕晚膳后过去。”
苏培盛一怔,随即应道:“嗻。”
皇帝没有再说话。他望着窗外的夜色,眉宇间是掩不住的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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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傍晚,皇帝果然去了咸福宫。
沈眉庄接驾,礼数周全,神情却淡淡的。皇帝在暖阁坐下,她奉上茶,便退到一旁站着,不近不远。
“坐吧。”皇帝道。
沈眉庄依言坐下,垂着眼,并不看他。
殿内安静,只有炭火偶尔噼啪轻响。皇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放下。他看着沈眉庄那张平静的脸,忽然觉得无话可说。
“你……这些日子可还好?”他终于开口。
“托皇上福,臣妾一切都好。”沈眉庄的声音没有起伏。
皇帝沉默片刻,又道:“太后说你常去寿康宫陪她,她老人家很高兴。”
“太后慈恩,臣妾应当的。”
又是一阵沉默。皇帝看着她,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她是真的变了,不再是那个会在他面前小心翼翼、却又藏不住傲气的沈贵人。如今的她,像一潭静水,什么都映得出来,却什么都透不进去。
“眉庄,”他忽然道,“假孕的事,是朕对不住你。”
沈眉庄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她抬起眼,看着皇帝。那目光平静,却让他心里发虚。
“皇上言重了。”她轻声道,“是臣妾自己不小心,怪不得旁人。”
皇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出口。
沈眉庄垂下眼帘,不再看他。她知道皇帝今夜来,是想弥补什么。可有些东西碎了,便是碎了。太后赏的那支步摇重新镶好了,可那日在咸福宫殿上散落满地的金珠,她忘不掉。
皇帝又坐了片刻,终于起身离开。沈眉庄送到殿门口,屈膝行礼,礼数周全得挑不出一丝错处。
皇帝走后,她独自站在廊下。夜风拂过,吹得她鬓边碎发微微扬起。她望着养心殿的方向,那里的灯火通明,可她已经很久没有真正看过那片灯火了。
采月轻手轻脚出来,将一件斗篷披在她肩上。“娘娘,外头风大,进去吧。”
沈眉庄点了点头,转身回殿。那盏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晕笼着她,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她想起清韫今日说的话——有些人,图的是恨。
皇后图的是恨,安陵容图的是宠,皇上图的是平衡,而她呢?
她图什么?
她走到妆台前,打开妆奁,那支赤金步摇静静躺着,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她伸手,轻轻抚过那冰冷的纹路,终于合上妆奁。
她什么都不图了。只求在这深宫里,安安稳稳地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