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

端午将至，宫里的节庆气氛一日浓过一日。各宫门户早早插上了艾草菖蒲，内务府忙着分赏粽叶、糯米、红枣等物，空气里都飘着淡淡的草木清气。这是富察格泰擢升礼部右侍郎后，头一个像样的大节。

消息是富察府递进来的。清韫的额娘瓜尔佳氏在请安信里，字句斟酌又掩不住欢喜地提及，因着老爷新任职衔，又蒙皇上特旨褒奖勤勉，府里这几日门庭颇不冷清。先是几位礼部同僚携礼来访，言语间多有恭贺；接着是几位平素往来不多的宗室福晋，也遣人送了节礼；连内务府那边负责采买的官员，对府上端午的一应需求都格外客气周到。瓜尔佳氏在信末小心写道，家中一切皆好，全赖娘娘在宫中尽心侍奉，皇上隆恩浩荡，嘱她万万保重自身，谨言慎行，莫负圣心。

清韫将信看了两遍，在灯上引燃，看着纸页蜷曲焦黑，化为灰烬。父亲升迁的余波正在扩散，这早在意料之中。富察家如今被更多人看在眼里，是好事，却也意味着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在不起眼的位置上安然度日。每一步，都得踏得更稳当才行。

这日午后，皇后在景仁宫召集众妃，商议端午小宴的细节。说是商议，其实皇后早已有了章程，不过循例问询罢了。殿内艾叶的清气与女子身上的脂粉香混在一处，闻久了有些闷人。

皇后端坐上方，气色红润，含笑听着敬妃回禀内务府备办的情形。安陵容今日穿了一身簇新的水绿色绣缠枝莲纹旗袍，发髻边簪了朵小巧的榴花，打扮得清新应景，坐在皇后下首不远，时不时低声补充一两句，话虽不多，却总能说到点子上。

皇后听了，便微微颔首，看向她的目光里带着明显的赞许。自华妃倒后，安陵容依附皇后越发殷勤小心，加之心思细腻，善调香，懂曲艺，渐渐成了景仁宫颇为得用的人。如今宫中私下已有议论，说这位安常在，怕是要起来了。

齐妃仍是那副不太耐烦听这些琐事的模样，只偶尔插一句“多备些鲜果”之类的话。欣常在、淳常在等人安静听着。端妃称病未来。沈眉庄坐在甄嬛身边，神色清淡，目光低垂，仿佛周遭的热闹都与己无关。

甄嬛的位置比以往靠后了些。她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旗袍，除了腕上一只碧玉镯子，别无饰物。人清减了许多，下颌尖了，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背脊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静静望着面前光洁的金砖地。自皇帝病愈，来后宫次数渐多，却从未踏足碎玉轩。

宫中是最势利的地方，这份显而易见的冷落，足以让许多人改变态度。请安时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好奇的、同情的、幸灾乐祸的，她都恍若未觉，只维持着最基本的礼仪，不多言，不逾矩，像一株被移栽到阴凉处的花，兀自沉寂着。

皇后似乎这才注意到她的安静，温言道：“莞常在瞧着气色有些弱，可是身上不爽利？端午宴上，可要格外仔细些。”

甄嬛起身，屈膝道：“谢皇后娘娘关怀。臣妾只是畏热，并无大碍，必定谨遵娘娘安排。”

皇后点点头，目光又转向清韫，笑意深了些：“瑾嫔家里，近日可是双喜临门。富察大人擢升，乃皇上隆恩，也是他勤勉应得的。端午家宴，皇上特意吩咐，将富察老夫人递牌子请安的时辰安排在节前，让你们母女也能说说话。这份体恤，可见皇上用心。”

殿内静了一瞬，所有目光都聚了过来。这恩典不算大，却透着格外的体恤，尤其是与碎玉轩的冷清对比着看。清韫离座，恭谨谢恩：“皇上、皇后娘娘恩典，臣妾与家人感激涕零，唯有尽心侍奉，以报万一。”

安陵容飞快地瞥了甄嬛一眼，又垂下眼帘，指尖无意识地捻着帕子角。齐妃则直接多了，笑着对清韫道：“这可是天大的脸面！瑾嫔妹妹好福气。”语气里听不出是羡是妒。

从景仁宫出来，日头正烈。安陵容紧走几步，与清韫并行，声音轻柔：“恭喜姐姐。皇上待姐姐真是体贴入微。富察大人前程似锦，姐姐在宫中亦得圣心，真真叫人羡慕。”

清韫侧头看她，安陵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眼神却探询着。“妹妹说笑了。皇恩浩荡，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你我安心领受便是。妹妹近来协助皇后娘娘打理事务，才是真的得力。”

安陵容笑容微滞，随即更甜：“姐姐折煞我了。不过是皇后娘娘不嫌我笨拙，吩咐些跑腿传话的杂事罢了。哪里比得上姐姐，能常在皇上面前，说说体己话。”

她顿了顿，像是随口提起，“前儿我去给皇上请安，正听见苏公公吩咐御茶房，说皇上近来不爱喝浓茶，让备着姐姐宫里常进的那种清露。可见皇上是将姐姐的喜好放在心上的。”

这话听着像奉承，细品却有些别的意味。清韫只作不觉，淡淡道：“皇上日理万机，这些小事，不过是底下人尽心罢了。”

两人说着，已走到岔路口。安陵容往延禧宫方向去了，清韫看着她窈窕的背影消失在朱红宫墙后，缓步走回永寿宫。安陵容的试探，皇后的刻意彰显恩宠，都在提醒她如今所处的微妙位置。

端午前一日，瓜尔佳氏依旨进宫。母女在永寿宫正殿相见，依着规矩行礼如仪。瓜尔佳氏比年前见到时，气色好了许多，衣着打扮也更显端庄贵重，只是眉宇间添了更多的谨慎。叙过家常，问过宫中起居，瓜尔佳氏才压低了声音，说起府中情形。

“你阿玛如今在礼部，事事小心，生怕行差踏错，辜负圣恩。外头往来的人多了，贺礼也收了些，都是寻常节礼，你阿玛让我一一记档，贵重的一概寻由头退了回去。如今盯着富察家的人多，咱们不能给人留半点话柄。”

清韫点头：“额娘和阿玛思虑周全，正该如此。皇上恩典，是赏给女儿尽心侍奉，也是赏给阿玛往日勤谨。咱们越该谦抑，稳稳当当地，方是长久之道。”

瓜尔佳氏看着女儿沉静的面容，眼中涌起欣慰与一丝复杂。“你在宫中不易，家里帮不上什么，反倒要你时时提点。见你一切安好，皇上眷顾，我与你阿玛也就放心了。只是……”她欲言又止。

“额娘但说无妨。”

“外头有些风声，说碎玉轩那位……失了圣心。又有人说，皇上如今颇看重你。这话听着是抬举，可我总觉得心下不安。你与那位莞常在，平素可有往来？”

清韫沉默片刻，道：“同在宫中，见面点头的交情罢了。额娘，后宫之事，瞬息万变。今日是东风，明日或许是西风。咱们只管守好自己，不问其他。”

瓜尔佳氏了然，不再多言。母女又说了一会子话，主要是瓜尔佳氏叮嘱她保养身子，清韫则问些兄弟侄儿的近况。时辰到了，瓜尔佳氏依依不舍地离去。清韫送到宫门口，看着额娘穿着命妇服饰的背影在太监引领下渐行渐远，消失在宫道尽头。那身影比来时似乎挺直了些，那是家族底气带来的变化。

端午当日，宫中设宴。宴设在御花园水阁，不甚铺张，却精巧雅致。阁中凉风习习，驱散了暑气。帝后并坐主位，众妃依序而坐。案上摆着各色粽子、瓜果、雄黄酒。丝竹声悠扬，气氛倒也融洽。

皇帝今日心情似乎不错，面色平和，偶尔与皇后低语两句。他的目光几次掠过妃嫔席，在甄嬛身上停留的时间极短，几乎一触即离，看不分明情绪。倒是看向清韫时，微微停顿，对她举了举杯。清韫忙垂目举杯回敬。

安陵容今日献唱了一曲应景的《渔家傲》，嗓音清越，引得皇帝颔首称赞，赏了一柄玉如意。她谢恩时，脸颊飞红，眼波流转间飞快地望了皇后一眼。皇后含笑，一派雍容。

甄嬛始终安静。她小口吃着眼前的粽子，动作斯文，却让人觉得那食物难以下咽。沈眉庄坐在她身旁，默默将自己案上一碟她素日爱吃的豆沙粽推过去些。甄嬛抬眼，对眉庄极轻地扯了下嘴角，那笑容淡得像水上的影子，一碰就散。

宴至中途，皇帝离席更衣。回来时，经过清韫席前，脚步略缓，像是随口问道：“前日进上的清露，味道可还正？”

清韫起身答：“回皇上，味道极正，清暑润喉。谢皇上赏赐。”

皇帝“嗯”了一声，没再多言，径自回座。这细微的互动，落在有心人眼里，自又是一番思量。

宴散时，天色已暗。宫灯次第亮起，蜿蜒如星河。皇帝起驾回养心殿，众妃恭送后，各自散去。

清韫回到永寿宫，卸去钗环，换了一身轻便的常服。窗外隐隐传来远处宫门落钥的沉重声响，更显出夜色的寂静。

霜儿端来一碗冰镇的绿豆汤，低声道：“主子，皇上身边的小厦子方才悄悄来过，说皇上晚些时候要过来坐坐，让主子不必预备什么，寻常清茶即可。”

清韫接过瓷碗，指尖触及碗壁的冰凉。她点了点头，心里并无多少波澜。这样的“过来坐坐”，近来渐成常事。有时是说几句话，有时是静静对坐片刻，有时他批折子累了，也会过来，不让她伺候，只自己歪在榻上闭目养神，仿佛这里只是个可以让他暂且卸下疲惫的安静处所。

亥时初刻，皇帝果然来了。未穿龙袍，只一件石青色常服，神色间带着白日宴饮后的些许倦意。

“朕刚批完几本急奏，心里有些闷，出来走走。”他坐下，接过清韫递上的温茶，抿了一口。

“夜深露重，皇上也该早些歇息。”清韫在他下首坐了。

皇帝没接话，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半晌，忽然道：“今日宴上，那豆沙粽，朕记得你似乎多用了一个。”

清韫微怔，没想到他会注意这个。“是。臣妾幼时在家，额娘包的豆沙粽总爱多放些糖，今日御膳房的，甜度倒有几分相似。”

“甜食不宜多用，你脾胃弱，更该节制。”皇帝语气平淡，听不出关心还是随口一提。

“臣妾记下了。”

又是一阵沉默。夜风透过窗纱，带来隐约的花香。皇帝指尖轻轻敲着膝头，像在思量什么，最终却什么也没说。他坐了两盏茶功夫，起身道：“朕回了。你歇着吧。”

清韫送他到宫门口。皇帝迈出门槛，忽又回头，夜灯下他的面容半明半暗。“富察老夫人瞧着精神还好。礼部事繁，让你父亲不必过于操劳，身子要紧。”

“是。臣妾代父亲谢皇上关怀。”

皇帝点了点头，身影没入宫道深沉的夜色里。苏培盛提着灯，小心跟在后面。

清韫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夜风拂面，带着白日的余热。皇帝最后那句话，语气里透着一丝罕见的、近乎家常的平淡关切。

这不是对臣子功绩的褒奖，也不是对妃嫔的恩赏，更像是一种……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深察的，对与她相关的人和事，自然而然多出的一份上心。

她转身回殿。宫灯将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光洁的地面上。端午过了，盛夏便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