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到了三月中,该是吹面不寒杨柳风的时节,紫禁城的天却总是灰扑扑的,时不时飘一阵牛毛细雨,洒在刚冒头的草叶上,也沁进人的骨头缝里,带着去冬未曾散尽的寒气。
皇帝这一病,来得又急又缠绵。起初只是着了凉,头疼脑热,谁也没太当回事。可拖了几日,咳嗽却一声重过一声,夜里听着,像是要把心肺都震出来似的,闷闷地响在空旷的养心殿里。脸颊上那两团不正常的红,明明灭灭地烧着,人却眼见着瘦了下去,眼窝深陷,连批折子时握着朱笔的手,似乎都没了往日的力道。
太后亲自过问,太医们轮番伺候,方子换了几剂,药灌下去不少,那病根却不肯轻易退去。说是郁结于心,外感风寒,勾起了旧疾,非得静心将养不可。
可“静心”二字,对一国之君来说,谈何容易。前朝的事影子一样追到病榻前,哪怕不言语,那眉头也是终日锁着的,松不开。
皇帝病着,后宫便也跟着静了下来,一种小心翼翼的、让人屏息的静。皇后自然是日日守在养心殿的,端药递水,安排得周全妥帖,眼角眉梢却也是掩不住的倦色。其余妃嫔按着规矩轮流去侍疾,多在偏殿里静候,连咳嗽都怕声儿大了,惊扰了圣驾。
这日轮到清韫。她到得早,在偏殿角落的椅子上安静坐着,手里握着一卷自己带来的书,并不与旁人过多交谈。殿里药气浓得化不开,混合着一种沉闷的、属于病人的气息,让人心头无端发紧。
也不知过了多久,苏培盛踮着脚走过来,压低了嗓子:“瑾嫔娘娘,皇上刚用了药,这会儿略平静些,说躺着闷得慌,想听人念会儿书,又嫌自个儿眼涩。娘娘您看……”
清韫合上书,站起身,理了理本就平整的衣襟袖口,跟着苏培盛进了内殿。里头光线更暗些,明黄的帐子有一半垂着,皇帝就靠在那一片暗沉的金色里,身上盖着锦被,脸色在烛火下显得灰败,唯有那双眼睛,看过来的目光依旧沉甸甸的,带着病中人格外清晰的审度。
他指了指炕几上一本半旧的《诗经》,没说话,只极轻微地抬了抬下巴。
清韫会意,在脚踏边的绣墩上轻轻坐了,拿起书。书页有些泛黄,翻动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找到上次中断的地方,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平稳地响在弥漫着药味的空气里。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她的声音本是清润的,此刻念着这些古老的句子,更添了几分宁和的调子。不像唱歌,没有起伏,只是平平地念过去,像春日屋檐下滴落的雨水,一滴,又一滴,不慌不忙。
雍正闭着眼,胸膛随着略显急促的呼吸微微起伏。听着听着,那蹙紧的眉尖,似乎有一丝极其细微的松动。他并未在意她念的是什么,那些诗篇他幼时便已熟读。
他只是需要一点声音,一点不同于汤药苦涩、不同于胸腔里烦闷咳嗽声的、干净而平稳的声音。这声音不带着后妃常有的娇柔关切,也不暗藏任何小心翼翼的刺探,只是单纯地存在着,铺陈开,反而让周遭那绷紧的、沉滞的空气,稍稍流动了一些。
念完《蒹葭》,她稍停,抬眼见他仍闭目无声,便又往后翻去。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这时,皇帝忽然低低咳嗽了几声,打断了诵念。清韫停下,放下书,起身从旁边温着的瓷壶里倒了半盏温水,试了试温度,才双手递过去。
苏培盛忙上前想接,皇帝却已自己伸出手,接过了那盏水。他的手有些颤,握着温热的盏壁,慢慢喝了两口,咳嗽渐渐压了下去。
他没把茶盏递回,只是握在手里,目光有些空茫地落在帐顶繁复的纹饰上,半晌,极轻地说了一句,像是自语,又像是叹息:“这雨……下了几天了?”
清韫微微一怔,侧耳细听,窗外确有淅淅沥沥的雨声,不知何时又下起来了。她答道:“回皇上,断断续续的,有三四日了。”
“唔。”皇帝应了一声,不再说话,依旧看着帐顶,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盏。那侧影在昏暗的光里,显出一种罕见的、与帝王威严不相干的孤清与疲惫。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又合上眼,几不可闻地道:“接着念吧。”
清韫便重新拿起书,寻了篇舒缓些的,接着念下去。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在淅沥的雨声衬托下,竟奇异地融合在一起。
自那日后,皇帝侍疾时点名要清韫“念书”的时候,便渐渐多了。有时是午后,有时是傍晚,并无定例。清韫总是随叫随到,来了便安静地读,在他咳嗽时递水,在他沉默时便只提供那背景似的诵读声。
她从不主动找话,不问病情,也不说任何宽慰的言语,连目光都收敛得恰到好处,只落在书页上。可偏偏是这份不过分的安静与省事,让病中人格外受用。在她这里,似乎不必强打精神应对什么,也不必费心分辨言辞后的深意,可以仅仅是疲乏的,甚至是脆弱的。
这情形,自然一丝不漏地映在皇后眼中。这日皇帝服了药睡下,皇后便将清韫唤到了景仁宫。
皇后坐在上首,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眼底却有清晰的倦色,那是连日劳心侍疾留下的痕迹。“瑾嫔这几日辛苦了。皇上病中心烦,难得肯静下心听你读读书,也是你的细心。”
清韫低头:“臣妾不敢言辛苦,只是尽本分。皇后娘娘日夜辛劳,才是真的辛苦。”
皇后点了点头,慢慢拨弄着茶盏盖子,语气依旧和缓:“你是个妥当人,本宫知道。皇上如今身子不爽利,咱们伺候的人,最要紧是让他舒心、静养。莞常在那性子,你是知道的,一时转不过弯,皇上见了不免烦心,暂且不见也好。安常在心思巧,唱个小曲儿,也能为皇上解解闷。你这里,皇上既愿意听你念书,便好好念着,旁的,不必多想,也无需多问。”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是肯定,也是划下了界限。清韫恭顺应道:“皇后娘娘教诲,臣妾谨记。一切以皇上圣体安康为重。”
从景仁宫出来,雨暂时停了,天色却依旧阴霾。风刮在脸上,湿冷湿冷的。清韫缓缓走着,心里那面镜子愈发清明。她知道自己如今在病榻前这点小小的“用处”是什么分量,更明白这“用处”的边界在哪里。不过这样也好,清楚明白,才不至于行差踏错。
碎玉轩里,却是另一种静。那静是凝滞的,像一潭许久不见活水注入的深池。皇帝病重的消息,甄嬛自然是知道的。
得知的那一刻,她正对着一局残棋发呆,手指捏着一枚冰凉的棋子,许久没有落下。窗外的雨声滴滴答答,敲在心上,一片空茫的凉意。
她走到廊下,看着院子里被雨水打得零落的海棠花瓣,粘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失了颜色。养心殿那边人来人往,汤药的气息仿佛都能随风飘到这里。安陵容的歌声,瑾嫔的诵读声,这些零零碎碎的消息,偶尔也会传进来。她这里,却像是被那场冬日的风雪彻底冰封了,无人记得,也无人踏足。
曾经那些倚梅园中的笑语,那些“嬛嬛一袅楚宫腰”的亲密,此刻回想起来,竟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她不是不担心,但那担心底下,更多的是对自己的嘲弄。
原来所谓恩宠,所谓特别,不过是镜花水月,一阵稍大点的风,就吹得七零八落。如今他病了,需要人侍奉,需要声音解闷,而这偌大的后宫,自然有的是新鲜合意的人选,哪里就缺她一个了。
沈眉庄来看她,携着一身外面的湿气,眼中是藏不住的忧虑。“嬛儿,你……”
“我没事,姐姐。”甄嬛转过身,脸上甚至能挤出一丝极淡的笑,“真的。我只是觉得,这雨下得人心里也潮潮的。皇上洪福齐天,自有太医和皇后娘娘悉心照料,会好起来的。”
眉庄看着她平静得近乎麻木的神情,心里一阵揪痛,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她握住甄嬛冰凉的手,只想把自己那点微薄的暖意传过去一些。
皇帝的病,时好时坏,反反复复,等终于能让人扶着坐起身,勉强进些饮食时,窗外的春意已经有些阑珊了。一个午后,他精神稍好,靠在枕上,看着苏培盛领着个小太监轻手轻脚地更换内殿瓶里的花枝,忽然开口道:“前几日……好像是瑾嫔在读《诗经》?”
苏培盛忙躬身:“回皇上,是。瑾嫔娘娘读的是《郑风》和《陈风》里的几篇。”
皇帝“嗯”了一声,目光转向窗外那株叶子已长得郁郁葱葱的石榴树,看了片刻,淡淡道:“她那把嗓子,倒是适合读这些。”
苏培盛揣摩着这话里的意思,试探着问:“皇上若是想听,奴才这就去请瑾嫔娘娘?”
皇帝却摇了摇头:“不必。”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想起了什么,“库里是不是还有两支老参?挑一支好的,连同前儿闽浙进的那匣子福橘饼,一并赏给永寿宫。她侍疾这些日子,也耗精神。”
苏培盛心下明了,这赏赐不算厚重,却透着体恤,尤其是那橘子饼,清甜生津,正适合这个时节,比赏些金银珠玉更见用心。他躬身应了:“嗻,奴才这就去办。”
赏赐送到永寿宫时,清韫正在檐下看宫女打理几盆新送来的茉莉。听罢了赏,她谢了恩,神情依旧是平和的。
那支老参被妥帖地收了起来,橘子饼却打开了,分给宫人们尝了鲜,自己也拈起一块吃了,甜津津的,带着橘子特有的微酸香气。
她慢慢地嚼着,目光落在庭中那棵日益葱茏的树上。春天将尽,暑气隐隐已在酝酿。
雨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敲在瓦上,沙沙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