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船顺流而下,青衣江的水比上游浑浊了许多,江面也宽阔了不少,偶尔能看到漂浮的枯木,被水流推着打着转。苏晴坐在船头,怀里抱着青铜铃铛,小白蜷在她脚边晒太阳,只是往日活泼的小狗今天格外安静,时不时用鼻子嗅嗅苏晴的手心,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
“小白怎么了?”苏夜一边掌舵一边问,目光掠过妹妹的手。阳光下,苏晴的手心泛着淡淡的青黑色,像是被什么东西染了色,正是那丝黑血渗入的地方。
“不知道呀。”苏晴挠了挠小白的耳朵,指尖无意间蹭过手心,突然“嘶”了一声,“有点疼。”
苏夜心里一紧,赶紧放下船桨走过去,抓起她的手仔细查看。青黑色的印记比早上更深了,边缘还在微微蠕动,像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皮肤下游走。他想起地宫深处土蛟的鳞片,也是这样青黑交错,带着蚀骨的寒意。
“是黑血。”苏夜的声音发颤,“从铃铛里渗出来的。”
他小心翼翼地掰开苏晴的手,看向那枚青铜铃铛——刻着“婉”字的碎片接口处,黑血已经凝固成痂,像块丑陋的疤,与其他光洁的铜面格格不入。这半块铃铛是从玄真观废墟里那只手抢来的,想必早就被土蛟的怨气污染了。
“哥,我头好晕。”苏晴突然晃了晃,脸色变得苍白,眼睛里泛起血丝,“好像有好多人在说话。”
“别说话,闭眼休息。”苏夜把她抱进船舱,用干净的布条轻轻缠住她的手心,“我们很快就找地方靠岸,找大夫看看。”
他回到船头,望着茫茫江面,心里像压了块石头。哑道童把刻着“婉”字的铃铛喂给了土蛟,剩下的这半块却藏着这么深的恶意,显然是故意留给他们的。那个道童到底是谁?为什么对他们兄妹的事了如指掌?
小白突然对着下游狂吠,苏夜顺着它的目光看去,只见远处的江面上漂着个木筏,筏上站着个穿灰布道袍的人影,正朝着他们挥手,右耳的白布在风中飘动。
是哑道童!
“他在等我们。”苏夜握紧船桨,眼神冰冷。他将渔船往木筏的方向划去,既然对方主动现身,正好趁机问个清楚。
越靠近木筏,江面上的腥气就越重,水面上漂浮着许多死鱼,肚皮翻白,身上布满了细小的孔洞,像是被什么东西啃过。苏夜注意到木筏周围的水流很奇怪,明明是顺流,木筏却在原地打转,像是被无形的力量困住了。
“你到底是谁?”苏夜在距离木筏十米远的地方停下,短刀握在手里。
哑道童没有回答,只是从怀里掏出个东西,高高举起——是半块桃木牌,和苏晴脖子上挂着的合魂牌正好成对,只是这半块的边缘沾着黑血,和铃铛上的一模一样。
苏晴在船舱里哼了一声,像是被什么惊醒了。苏夜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妹妹的眼睛已经变成了浑浊的黄色,正直勾勾地盯着木筏上的哑道童,嘴角咧开个诡异的笑,和被土蛟控制时一模一样。
“晴晴!”苏夜心里一沉,赶紧冲回船舱,却看到苏晴已经站了起来,手里攥着青铜铃铛,正一步步往船尾走,像是被人操控了。
“别过去!”苏夜想去拉她,苏晴却突然转身,眼神凶狠地瞪着他,手里的铃铛“叮”地响了一声,一股无形的力量将苏夜推开,撞在舱壁上。
“她被控制了!”苏夜又惊又怒,抬头看向木筏。哑道童正拿着那半块桃木牌,嘴里念念有词,木牌上的黑血渐渐渗出,在阳光下化作无数细小的黑线,顺着水流往渔船的方向游来,缠绕在苏晴的脚踝上。
“是血咒!”苏夜想起父亲日记里的记载,“用血亲的血下咒,能操控对方的心智。”他终于明白哑道童为什么要撕下望伯的衣角——那上面沾着望家的血,而望舒与母亲有过婚约,某种意义上也算血亲。
苏晴在黑线的牵引下,一步步走向船尾,眼看就要跳进江里。小白扑上去咬住她的裤腿,却被她一脚踹开,小狗发出一声哀鸣,撞在船板上晕了过去。
“晴晴,醒醒!我是你哥啊!”苏夜嘶吼着,试图冲破那股无形的力量,可身体像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就在这时,苏晴怀里的青铜铃铛突然剧烈震动起来,刻着“苏婉”二字的碎片爆发出红光,与“望舒”二字的碎片产生共鸣,发出一阵急促的响声。那些缠绕在她脚踝上的黑线像是被灼烧般,纷纷蜷缩起来,化作黑烟消散了。
苏晴的眼神恢复了清明,迷茫地看着四周:“哥,我刚才怎么了?”
“没事了。”苏夜松了口气,冲过去抱住她,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木筏上的哑道童看到血咒被破,脸色变得狰狞,突然将那半块桃木牌扔进江里。木牌落水的瞬间,江面上突然掀起巨浪,土蛟巨大的头颅从水里探出来,黄色的眼睛死死盯着渔船,嘴里喷着毒雾,落在船板上,木板瞬间被腐蚀出孔洞。
“抓住他们!”哑道童站在木筏上嘶吼,声音尖利,哪里还有半分孩童的模样。
土蛟张开大嘴,朝着渔船咬来。苏夜赶紧将苏晴护在怀里,短刀朝着土蛟的眼睛刺去。刀刃划过它的眼皮,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土蛟发出一声愤怒的嘶吼,尾巴横扫过来,重重抽在船尾。
渔船瞬间被掀翻,苏夜抱着苏晴掉进冰冷的江水里。他拼命往上挣扎,却感觉有什么东西缠住了脚踝,往水底拖去——是土蛟的触须,像无数条滑腻的蛇,紧紧勒着他的腿。
“哥!”苏晴在他怀里哭喊,手里的青铜铃铛不知何时掉了,正顺着水流往下漂。
苏夜看到铃铛漂向土蛟的方向,那里的水面上隐约有个黑影在游动,像是个人,正伸手去抓铃铛。他突然想起父亲日记里的插画:一个穿灰布道袍的少年,跪在土蛟面前,手里捧着半块镇魂镜,旁边批注着“道童非童,乃土蛟之影”。
哑道童是土蛟的影子!是土蛟用怨气凝聚出的分身!
“晴晴,屏住呼吸!”苏夜忍着剧痛,从怀里掏出最后一块镇魂镜的碎片——是母亲留下的那半块,用尽全身力气往土蛟的眼睛掷去。
碎片在空中划过一道红光,精准地刺进土蛟的左眼。土蛟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惨叫,触须瞬间松开,苏夜趁机抱着苏晴往水面游去。
浮出水面时,他看到土蛟正在江里疯狂挣扎,左眼流出黄色的毒液,将周围的江水染成一片浑浊。木筏已经被掀翻,哑道童的身影不见了,想必是被土蛟的挣扎卷进了水里。
“铃铛!”苏晴指着远处,青铜铃铛正顺着水流往下游漂去,越来越远。
苏夜没有去追。他知道,只要土蛟还在,就算找回铃铛也没用。当务之急是先带苏晴上岸,治好她手心的黑血蚀痕。
他抱着苏晴,朝着最近的岸边游去。小白不知何时也醒了,正挣扎着跟在他们身后,嘴里叼着什么东西,是那半块沾着黑血的桃木牌。
上岸后,苏夜发现这里是片荒滩,远处有个小小的村落,炊烟袅袅,像是有人居住。他将苏晴放在草地上,检查她的手心——青黑色的印记已经蔓延到手腕,像条丑陋的蛇,正慢慢往上爬。
“必须尽快找到能解土蛟怨气的东西。”苏夜眉头紧锁,父亲日记里说过,土蛟的怨气属阴,需以至阳之物克制,比如百年以上的桃木心,或是……镇魂鼎的碎片。
可镇魂鼎已经毁了,哪里还有碎片?
小白突然放下桃木牌,对着村落的方向叫了两声,然后叼起牌往那边跑。苏夜赶紧抱起苏晴跟上,他知道小白通人性,说不定能找到有用的线索。
村落不大,只有十几户人家,大多是土坯房,门口挂着些风干的草药,散发着奇特的香味。村民们看到他们,都露出警惕的神色,纷纷关上门窗。
小白在一间挂着“百草堂”木牌的屋子前停下,对着门狂吠。苏夜走上前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个苍老的声音:“谁啊?”
“我们是路过的,想找大夫看看病。”苏夜说。
门“吱呀”一声开了,里面走出个穿粗布褂子的老头,须发皆白,手里拄着根桃木拐杖,拐杖顶端雕刻着个小小的镇魂符。他看到苏晴手腕上的青黑色印记,脸色微变:“是土蛟的怨气。”
“您认识?”苏夜又惊又喜。
“老夫祖上是玄真观的药童。”老头侧身让他们进屋,“进来吧,这怨气拖不得。”
屋里弥漫着草药的清香,柜台上摆着许多药罐,墙角的架子上放着个小小的青铜鼎,鼎身上刻着的纹路,和镇魂鼎一模一样,只是小了许多,像是个仿制品。
“这是……”苏夜指着小鼎。
“镇魂鼎的仿品,用来练药的。”老头一边捣药一边说,“当年玄水道长怕真鼎出事,让人仿了个,没想到最后真鼎还是毁了。”他将捣碎的草药敷在苏晴的手腕上,青黑色的印记果然淡了些,“要想彻底根除,得用真鼎的碎片熬药,可惜啊……”
“我有!”苏夜突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是镇魂鼎碎裂时,溅进他胸口的一小块碎片,一直嵌在肉里,刚才落水挣扎时才掉了出来,被他下意识地攥在手里。
碎片泛着淡淡的金光,老头看到它,眼睛一亮:“真是镇魂鼎的碎片!有救了!”
他接过碎片,放进药罐里,又加入几种草药,用文火慢慢熬煮。药香渐渐弥漫开来,苏晴的脸色好了许多,呼吸也变得平稳。
“多谢老丈。”苏夜松了口气。
“不用谢。”老头叹了口气,“这土蛟本不该存在的,三百年前若不是那些工匠被活埋,也不会积下这么重的怨气。”他指了指墙上的一幅画,画着个穿青布长衫的年轻人,正在给工匠们分发草药,“这是我祖父,当年偷偷给工匠们送药,却被当成同党处死了,只留下这幅画。”
苏夜看着画中的年轻人,突然觉得有些眼熟——眉眼间和望伯有几分相似,尤其是那双眼,清澈而坚定。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骚动,村民们的惊呼声此起彼伏。老头走到窗边一看,脸色大变:“不好!土蛟追来了!”
苏夜冲到门口,只见远处的江面上,土蛟巨大的身影正在靠近,浑浊的江水里漂浮着无数具尸体,都是刚才那个村落的村民,身上布满了细小的孔洞。
哑道童站在土蛟的头顶,手里拿着那枚青铜铃铛,正朝着他们冷笑。
“他要抢镇魂鼎的碎片!”老头急道,“快把药倒给你妹妹!”
苏夜赶紧拿起药罐,就要喂给苏晴。可苏晴的眼睛又变成了黄色,突然伸手打翻了药罐,黑色的药汁洒在地上,冒出阵阵白烟。
“晴晴!”
苏晴没有理他,只是一步步走向门口,朝着土蛟的方向伸出手,嘴里喃喃着:“铃铛……我的铃铛……”
她的手心,青黑色的印记已经蔓延到了肩膀,像件丑陋的铠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