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巴”开口的瞬间,苏夜怀里的青铜铃铛突然炸开,细碎的铜屑溅在草叶上,泛着诡异的蓝光。他猛地将苏晴护在身后,指尖按在父亲日记的镇魂符上——那符纹正发烫,像是在预警。
灰布道袍的少年歪着头笑,右耳的疤痕在阳光下泛着粉红,和苏晴耳后的胎记颜色惊人地相似。“别怕呀哥哥,”他晃了晃手里的陶罐,罐口红布下渗出黑汁,滴在草地上,烧出一个个小洞,“我是来送你们回家的。”
“你不是哑道童。”苏夜的声音发紧,目光扫过少年的手腕——那里戴着串黑色的珠子,每颗珠子上都刻着个“葬”字,和陈守义帆布包里掉出的符纸边缘图案一致。
“我是啊。”少年眨了眨眼,突然伸手撕下脸上的皮,露出张苍白的小脸,左眼角有颗黑痣,赫然是寻人启事上那个失踪的女孩!她手里的陶罐“啪”地掉在地上,摔碎的陶片里滚出个东西,是半块桃木牌,和苏夜拼好的那半正好成对。
苏晴突然从苏夜身后探出头,指着女孩脚边的阴影:“哥,她没有影子。”
苏夜浑身一僵。阳光正好斜照在草地上,他和苏晴的影子拉得很长,唯独女孩脚下空空如也,只有被陶罐黑汁烧出的焦痕。
“十年前,你爸把我推进漩涡时,我的影子就被水蜈啃光了。”女孩的声音突然变得尖利,像指甲划过玻璃,“他说要救更多人,就得牺牲我……可凭什么是我?”
她猛地冲向苏晴,苍白的手直抓妹妹的脸:“你也是他的孩子!凭什么你能活着?!”
苏夜早有防备,拽着苏晴往旁边翻滚,躲开她的扑击。女孩扑在地上,手指抠进泥土里,竟硬生生抓出五道深沟,指甲缝里渗出黑血。
“镇魂符!”苏夜突然想起老艄公的话,抓起父亲的日记拍向女孩。镇魂符的金光撞上女孩的后背,她发出一声惨叫,身体像被点燃的纸人,冒出青黑色的烟。
“你以为这样就能杀了我?”女孩在烟雾中狂笑,身体慢慢变得透明,“这只是我的一缕残魂!真正的我,早就和土蛟融为一体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化作一缕青烟钻进草丛,只留下那半块桃木牌,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苏晴扑进苏夜怀里,浑身发抖:“哥,她好可怕……”
“没事了。”苏夜摸着妹妹的头,目光落在那半块桃木牌上。拼在一起的桃木牌完整了,却在拼接处出现道血线,像条细小的蛇,缓缓爬向牌面的“镇”字。
他突然想起玄真观里的情景——哑道童用树枝画的铜镜图案,中间画着个叉。当时以为是提醒他打碎镜子,现在想来,那叉更像是在说“镜子是假的”。
苏夜抓起身边的镇魂镜,镜面光滑,映出他和苏晴的脸,连妹妹耳后桃花状的胎记都清晰可见。可当他转动镜子,想照向身后的草丛时,镜中的景象却没变——依旧是他和妹妹的背影,仿佛身后空无一人。
“这镜子是假的。”苏夜的心脏沉了下去。真正的镇魂镜已经被他砸碎,这面完好的镜子,是谁放在这里的?
“哥哥,你看那边。”苏晴指着远处的树林,林子里隐约有座青灰色的建筑,飞檐翘角,像是座道观,“是不是玄真观?”
苏夜眯起眼睛。那建筑的轮廓确实像玄真观,可方位不对——他们明明被卷进了青衣江的漩涡,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捡起两块陶片揣进兜里,又将完整的桃木牌挂在苏晴脖子上:“别说话,跟紧我。”
穿过草地,树林里的雾气越来越浓,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檀香,和玄真观三清殿里的味道一模一样。走了大约一刻钟,道观的全貌渐渐清晰,山门歪斜,匾额上“玄观”二字蒙着层灰,果然是玄真观!
可奇怪的是,山门口的石阶上没有半分血迹,之前陈守义留下的暗红色液体消失得无影无踪,连哑道童用树枝画的铜镜图案也不见了,只有几只麻雀在地上啄食。
“不对劲。”苏夜停下脚步,握住父亲日记的手沁出冷汗,“我们好像又回来了。”
“有人吗?”苏晴忍不住喊了一声,声音在山谷里回荡,却没人应答。
就在这时,三清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道缝,里面透出微弱的烛光。苏夜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拉着苏晴悄悄靠近,从门缝往里看——
殿里的神台被打扫得干干净净,香炉里插着三支清香,烟雾缭绕。神台前面跪着个穿灰布道袍的少年,正背对着他们叩拜,右耳的疤痕在烛光下格外显眼。
是哑道童!
苏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这个哑道童有影子,烛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随着身体的起伏微微晃动。
少年似乎察觉到门外的动静,慢慢转过身,脸上沾着灰,嘴角缺了颗牙,正是照片上的模样。他看到苏夜,眼睛亮了亮,从怀里掏出个东西递过来,是半块桃木牌——和刚才女孩掉的那半一模一样!
苏夜愣住了。怎么会有两块相同的桃木牌?
少年见他不接,便把桃木牌放在地上,朝着他比划手势:右手食指指向苏晴,又指向自己的右耳,最后指向神台后面。
“他让我们去神台后面。”苏晴小声翻译,她小时候在孤儿院学过手语。
苏夜犹豫了。这个哑道童有影子,看起来是真人,可刚才那个女孩也能变化容貌,谁知道是不是圈套?
“哥,他好像没有恶意。”苏晴拉了拉他的衣角,“你看他的手,有茧子,像是经常干活的。”
少年的手掌确实粗糙,指腹和虎口处有层厚茧,不像那个女孩的手那样苍白浮肿。
苏夜深吸一口气,捡起地上的桃木牌——这块是温的,带着人体的温度,和女孩掉的那块冰凉的触感完全不同。“你是谁?”他试着问。
少年摇了摇头,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又比划了个“哑”字。
就在这时,神台后面传来“哗啦”一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倒了。少年脸色一变,朝着他们连连摆手,示意快跑,自己则抓起墙角的扫帚,警惕地盯着神台。
苏夜拽着苏晴躲到殿门后,只见神台后面转出个穿青布长衫的老头,头发花白,手里拄着根拐杖,正是十年前给苏夜桃木牌的人!
“你怎么回来了?”老头的声音沙哑,拐杖往地上一顿,“不是让你去青衣江等吗?”
少年急得“咿咿呀呀”地叫,指着苏夜的方向,又指向门外,像是在解释什么。
“他们也来了?”老头皱起眉,看向殿门的方向,“罢了,该来的总会来。”他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递给少年,“把这个交给沈夜,告诉他,土蛟已经破封,让他带‘镇魂鼎’来,晚了就来不及了!”
少年接过布包,塞进怀里,对着老头磕了个响头,转身就往后门跑。
“等等!”苏夜忍不住喊出声,从门后走出来,“您认识我父亲?”
老头转过身,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苏长风的儿子?”他叹了口气,“果然像他。”
“我爸还活着吗?”苏晴冲上前,抓住老头的袖子。
老头的目光落在她脖子上的桃木牌上,脸色微变:“你戴着‘合魂牌’?”他突然抓住苏晴的手腕,翻出她的手心,那里有个淡红色的印记,是镇魂符的图案,“土蛟的气息……你们被它缠上了!”
苏夜心里一沉:“什么意思?”
“合魂牌能暂时护住你们的魂魄,可土蛟的怨气已经钻进她手心了。”老头的拐杖在地上划出个圈,圈里浮现出个模糊的影子,是条青色的巨蛇,正缠着个小小的人影,“再过三个时辰,她的魂魄就会被土蛟吞掉,变成没有影子的行尸!”
“那怎么办?”苏夜的声音发颤。
“只有镇魂鼎能救她。”老头的目光落在苏夜怀里的日记上,“你父亲的日记里应该写着鼎的位置。”
苏夜赶紧翻开日记,快速往后翻,在最后几页找到幅手绘的地图,标注着“鼎在玄真观地宫,需双童血启”。
“双童血?”
“你和你妹妹的血。”老头点点头,“你们是镇魂镜选中的人,血里有镇魂的力量。”他指了指神台,“地宫的入口就在神台下面,我带你们去。”
苏夜盯着老头的影子——烛光下,他的影子是完整的,不像有问题。可心里总有种说不出的不安,尤其是老头提到“镇魂鼎”时,眼神里闪过一丝贪婪,快得让人抓不住。
“您是谁?”苏夜握紧日记。
“我是守鼎人。”老头的拐杖往神台底座敲了敲,“守了三十年了。”
神台突然震动起来,底座缓缓移开,露出个黑黢黢的洞口,里面传来阴冷的风,带着泥土的腥气。
“快进去吧。”老头催促道,“再晚就来不及了。”
苏晴的手心突然传来一阵刺痛,淡红色的印记变得漆黑,她疼得眼泪都流了出来:“哥,我好疼……”
“走!”苏夜不再犹豫,抱起苏晴就往洞口跳。下落的瞬间,他回头看了一眼,只见老头站在洞口,脸上哪还有半分慈祥,嘴角咧开个诡异的笑,手里的拐杖“咔哒”一声裂开,露出里面闪着寒光的匕首,和林墨、陈守义的一模一样!
“哈哈哈,苏长风,你儿子女儿终究还是落在我手里了!”老头的声音变得尖利,不再沙哑,“镇魂鼎是我的了!”
洞壁两侧的火把突然亮起,照亮了陡峭的石阶。苏夜抱着苏晴快速往下跑,身后传来老头的嘶吼和脚步声,越来越近。
“哥,你看!”苏晴指着石阶两侧的壁画,上面画着无数人被活埋的场景,监工的人穿着青布长衫,手里拿着和老头一样的拐杖。
“他是当年活埋工匠的后代!”苏夜恍然大悟,日记里提过“守鼎人实为葬鼎人,世代觊觎鼎中力量”。
石阶的尽头是扇石门,门上刻着和镇魂镜一样的虫纹,中间有两个凹槽,形状正好能放进那两块半桃木牌。
“快!把牌放进去!”苏夜将两块半桃木牌拼在一起,塞进凹槽。
“咔哒”一声,石门缓缓打开,里面是间不大的地宫,正中央放着个三足两耳的青铜鼎,鼎身刻满了镇魂符,正散发着淡淡的金光。
可鼎的旁边,还躺着个人——穿灰布道袍的少年,也就是刚才跑往后门的哑道童,此刻他胸口插着把匕首,鲜血染红了道袍,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布包。
他看到苏夜,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却只咳出一口血,头歪向一边,没了气息。
苏夜的心脏像被狠狠揪住。这个哑道童,才是真正想帮他们的人。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老头的狂笑在通道里回荡:“别白费力气了!镇魂鼎需要活人的魂魄献祭才能开启,你们两个,正好当祭品!”
苏晴突然指着青铜鼎,声音发颤:“哥,鼎里有东西!”
苏夜看向鼎内,只见鼎里没有水,也没有火,只有一面破碎的镜子,正是他在江滩上砸碎的镇魂镜!碎片在鼎中漂浮着,映出无数张脸,有父亲,有玄水道长,有沈夜,还有那个失踪的女孩……
他们都在碎片里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期待。
老头已经追到门口,手里的匕首闪着寒光:“受死吧!”
苏夜突然想起日记里的最后一句话:“鼎非鼎,镜非镜,合二为一,方见真魂。”
他抱着苏晴后退到鼎边,看着扑过来的老头,突然笑了:“你想要鼎?那就给你!”
他抓起苏晴的手,又咬破自己的指尖,将两滴血同时滴进鼎里。
青铜鼎突然爆发出耀眼的金光,鼎内的碎镜碎片猛地飞出,像无数把锋利的刀,朝着老头射去。老头发出一声惨叫,身体被碎片穿透,化作无数光点,被鼎吸了进去。
金光散去,地宫里恢复平静。哑道童的尸体消失了,地上只留下个空布包。青铜鼎的盖子缓缓打开,里面浮出个小小的木盒,盒盖上写着三个字:
【真魂引】
苏夜打开木盒,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半张泛黄的照片,是父亲抱着两个婴儿的合影,一个是他,一个是苏晴,背景是玄真观的山门,门口站着个穿青布长衫的年轻人,眉眼间和那个假老头有几分相似,只是眼神清澈。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守鼎人亦有善类,勿错杀。】
地宫突然剧烈震动起来,石门开始关闭。苏夜抱着苏晴冲向通道,身后的青铜鼎发出“嗡”的一声轻响,化作一道流光,钻进苏夜的胸口。
他感觉一股暖流涌遍全身,手腕上的镇魂符印记变得滚烫。
跑出玄真观时,外面的天已经黑了,一轮圆月挂在天上,照亮了远处的青衣江,江面上没有漩涡,只有一艘乌篷船,船头站着个戴斗笠的老艄公,正朝着他们挥手。
苏晴的手心不再疼了,漆黑的印记褪去,变回淡红色。
“哥,我们要去哪里?”
苏夜望着江面,握紧了怀里的日记和木盒:“回家。”
乌篷船靠近岸边,老艄公抬起头,斗笠下的右眼亮得惊人:“准备好去见你父亲了吗?”
苏夜的心跳骤然加速:“我爸……真的在漩涡尽头?”
老艄公笑了笑,没回答,只是指了指船舱:“进去吧,有人在等你。”
船舱里亮着盏油灯,一个穿军装的男人背对着门口,正看着窗外的月亮,背影和照片上一模一样。
听到脚步声,男人缓缓转过身,眉眼间和苏夜如出一辙,只是眼角多了些皱纹。他看着苏夜,嘴唇动了动,声音有些沙哑:
“小夜,晴晴,爸回来了。”
苏晴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扑进男人怀里:“爸!”
苏夜站在原地,看着眼前的人,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酸又胀。他有无数问题想问,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男人摸了摸苏夜的头,目光落在他胸口:“镇魂鼎认主了?”
苏夜点点头。
“那我们该去做最后一件事了。”男人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是半块青铜铃铛,和苏夜之前炸开的那半正好成对,“去杀土蛟。”
船舱外传来沈夜的声音,带着笑意:“师兄,等你这句话等了十年了。”
苏夜走到窗边,看到沈夜站在船头,手里拿着个黑色的坛子,坛口封着黄符,应该就是“镇魂鼎”。江面上,无数艘纸船正朝着他们汇聚,船上的人影都站了起来,朝着船舱的方向鞠躬。
月光洒在江面上,泛着银色的光。苏夜握紧了父亲的手,又看了看身边的妹妹,突然觉得,不管前面有什么在等着他们,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就什么都不怕了。
只是他没注意到,父亲转身时,领口露出的半块玉佩,和林墨白衬衫里的那块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