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我只是怕血溅到新衣服上。”她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这料子是教众送来的粗布，一旦沾了血，很难洗干净。”

童磨嘴角的笑容滞了一下。

随即，他像是听到了这世上最滑稽的笑话，用金色铁扇遮住半张脸，咯咯地笑了起来，最后索性演变成放肆的大笑。

“哈哈哈哈！朝颜，你真是太有趣了！”

童磨随手将那块染血的丝帕丢在地上，黏稠的血污在木质地板上洇开。“方才那些人在我怀里哭喊、求饶、忏悔，每一个都吵得要命。唯独你，居然在心疼一件廉价的衣服。”

“衣服是实实在在的御寒之物。”彦月微微垂眸，避开血泊，“而人死如灯灭，哭喊既不能延长寿命，也不能让痛苦减少半分。毫无意义。”

童磨的大笑戛然而止。

他微微歪着头，那双万花筒般的眼睛里，玩世不恭的笑意渐渐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天真的审视与冰冷。

“人死如灯灭……朝颜，你是在质疑我吗？你觉得我把他们吃掉、带他们前往无痛无苦的‘极乐’，也是毫无意义的愚行？”

大殿内的温度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空气中弥漫起细微的冰晶。这是上位鬼无形中散发出的威压。

彦月顶着那股几乎要冻结肺部的寒意，微微欠身，语气依旧波澜不惊：“有没有意义，只有死人知道。而我还活着，我只在乎眼前看得见的东西——比如，教祖大人，需要我把大殿打扫干净吗？”童磨盯着她。那目光像是一柄无形的手术刀，试图剖开她的皮肉，看清她灵魂深处是否藏着恐惧或伪装。时间在死寂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沉重得令人窒息。

终于，童磨眼中的冰冷融化，重新浮现出温柔而虚假的笑意。

“不用啦，会有人来处理的。”他轻飘飘地转身，走回那座精致的莲花台，“你就站在那里吧，看着我。毕竟……你可是说过，想要看着我是怎么被‘温暖’的呢。”

“是。”彦月顺从地退回侧后方的阴影里。童磨在用死亡测试她的底线。在这个以“救赎”为名行食人之实的恶鬼身边，任何多余的同情心都是催命符，而极度的恐惧则会沦为他开胃的甜点。

只有表现出绝对的利己、理智与冷漠，才能让他产生“留着观察”的兴致。夜色渐深。万世极乐教的灯火依次熄灭，宏伟的殿宇陷入一片诡异的死寂。

鬼是不需要睡眠的。童磨盘腿坐在莲花台上，百无聊赖地翻看着一本泛黄的佛经，纸页在寂静中发出沙沙的声响。

彦月如雕塑般立在阴影中。她的双腿早已因长时间的站立而僵硬、发麻，但她连重心都未曾移动过半分。

“累了吗，朝颜？”童磨没有抬头，视线依然停留在佛经上，声音却突兀地响起。

“有一点。”彦月没有试图逞强。在鬼面前撒谎，心跳和呼吸的变化会瞬间暴露一切。

“人类的身体还真是脆弱得像纸糊的一样。”童磨合上佛经，转过头来，脸上带着悲天悯人的微笑，“去休息吧。明天晚上，我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

“遵命，教祖大人。”彦月躬身行礼，动作标准得挑不出任何毛病，随后缓步退出了正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