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流在肺腑间的循环失去了控制,变得紊乱不堪。脚下的步伐也因此显得凌乱,一脚踩进水洼,溅起的泥水打湿了裤脚,破坏了前进中那无声的默契。
她立刻收束心神,强行调整吐纳。
一个深长的吸气,将潮湿的空气压入肺叶底部,再缓缓呼出,将那股躁动与杂念一同排出体外。
循环往复。
“抱歉。”两个字从她的齿缝间挤出,声音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懊恼。
在任务开始的瞬间就心神不宁。
这是剑士的大忌。
是足以在瞬息万变的战局中,让她丢掉性命的致命失误。
义勇没有追问。
他甚至没有侧头看她一眼,那双深邃的眼睛只是平静地注视着前方,注视着那片被雨水模糊成一片混沌的山林。
仿佛刚才开口的不是他,仿佛她的失态,不过是雨中一声无意义的杂音。
“任务中要保持专注。”他只是在陈述一个最基本的准则。
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天在下雨”,不带任何指责,也没有丝毫前辈的说教意味。
但正是这种极致的平静,反而比任何严厉的斥责都更具分量。
“是。”彦月沉声应下,声音里最后一点情绪也被雨水彻底浇熄。
对话就此终结。
两人之间再次恢复了那种厚重的,几乎能被触摸到的沉默。
周遭的世界里,只剩下哗哗的雨声,和两人踩在泥泞中发出的,“啪嗒、啪嗒”的脚步声。
这一次,彦月刻意落后了半个身位。
她将全部的心神,都从自己混乱的思绪中抽离,集中到了前方那个看似沉默,实则蕴含着恐怖力量的身影上。
富冈义勇的步伐,沉稳得可怕。
他的每一步,跨越的距离,抬脚的高度,落地的力度,都精准得如同被最严苛的尺规丈量过一般。
雨水无法让他湿滑的草鞋偏离分毫,泥泞的地面也无法动摇他重心的稳定。
他不是在对抗环境,而是彻底无视了环境带来的阻碍。
他整个人,就是一部行走在雨中的,最精密的仪器。
彦月甚至不需要用眼睛去看。
她只需要闭上双眼,将所有的感知沉淀下来,就能清晰地“听”到。
听到他体内,那独特而强大的呼吸节奏。
那是水之呼吸。
每一次吸气,都深沉而悠远。他胸腔的起伏极小,却仿佛能将周围潮湿的空气,连同其中弥漫的水汽,尽数纳入肺腑。
那些吸入的“水”,在体内经过一个奇妙的循环,被提炼,被压缩,最终转化为最精纯的力量,流淌至四肢百骸。
每一次呼出,又平稳绵长,没有丝毫的滞涩与浪费。
平缓,绵长。
如同一座幽深的寒潭,表面不起一丝波澜,内里却蕴含着足以撼动山岳,撕裂大地的磅礴伟力。
这种力量的质感,与时透无一郎那变幻莫测、难以捕捉的霞之呼吸,截然不同。
霞之呼吸,是雾,是迷惑,是让你在失去方向感的同时,被无形的利刃切断喉咙。
也与她自己所修习的,追求飘忽轻盈、以柔克刚的云之呼吸大相径庭。
云之呼吸,是风,是气流,是借力打力,是在无形中化解对方的攻势,再从意想不到的角度予以还击。
水。雾。云。
同出一源,却走向了完全不同的道路。
但不知为何,彦月凝神“聆听”着那水之呼吸的韵律,总觉得其中某个微小的节拍,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就像一段被遗忘许久的旋律,在记忆的最深处,被悄然叩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