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思

石昊推开院门时，日头刚偏西。

　　这处洞府不大，三层小楼隐在山谷深处，被灵气氤氲的林木环绕，静谧得只闻鸟鸣水潺。

　　他来了已有段时日，起初踏进这座院门时还带着几分拘束。毕竟是心上人，虽已互通心意，但还不是正式的道侣关系，同住一片屋檐下，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但如今他早已熟门熟路，脚步声都带着几分主人的架势。

　　他径直上了三楼，木质楼梯被他踩得噔噔作响，毫不掩饰归来的动静。

　　三楼客厅里，沅清梦果然已经摆好了阵仗，一张宽大的矮桌上铺满了碟碟碗碗，红油翻滚的灵兽肉片、焦香扑鼻的烤串、爽脆的凉拌灵蔬……还有几碟叫不出名字的甜点，颜色花花绿绿，香气霸道地占领了整个房间。

　　一旁的软榻上扔着几个抱枕，闲暇时沅清梦会靠在上面小憩。手镜被放大到半面墙大小，里头正演着一出古怪的戏——几个凡人女子围着一个皇帝明争暗斗，台词尖利又迂回。

　　石昊对这戏文不感兴趣，只瞥了一眼便收回目光，满心满眼都是桌上的吃食。

　　沅清梦正低头摆弄一盘撒了孜然辣椒粉的烤翅，长发从肩侧滑落，未施脂粉，只随意挽了个髻。她察觉到他上楼，头也没抬：“今天回来的挺早。”

　　石昊应了一声，自然地凑过去。

　　他刚从竞技场出来，身上还带着激战后的热气，靠近时那股属于年轻男性的蓬勃气息便裹了上来。他弯腰凑到沅清梦颈侧，发梢几乎蹭到她的耳廓，下巴虚虚悬在她肩头上方。

　　沅清梦夹鸡翅的手顿了顿。

　　这种状况起初她是会脸红的。被一个比自己高出一截的俊秀少年整个笼罩在气息范围里，任谁都会有几瞬的不知所措。但如今次数多了，她竟也习惯了。

　　沅清梦手中动作不停，径直夹起一旁的炙肉，稳稳地把那块肉送到他嘴边：“尝尝，新调的酱汁。”

　　石昊就着她的手咬下，嚼了嚼，眼睛一亮：“这个好。”

　　沅清梦面不改色，顺手又夹了一筷子酥肉塞进他嘴里，“先吃饭还是先洗澡？”

　　若搁在从前，石昊必然毫不犹豫答“吃饭”。但如今他也学会了一些“讲究”，常年在心上人面前晃悠，总不能浑身汗气地赖在饭桌上。

　　他咽下肉，鼻尖闻到一缕淡淡的花草香，利落直起身来：“等我一下，很快。”

　　他转身下楼，脚步轻快。

　　二楼的小浴池接引着院内的温泉水，等着浴池蓄水的间隙，石昊从衣柜里翻出常服，路过隔间外的一排书架，目光分了些许过去。

　　沅清梦的书籍大多放在三楼，二楼这一排倒是摆得随意，诗词歌赋、杂记游记、灵药图谱……

　　石昊走过去抽了一本，翻了两页，是些辞藻工整的诗词歌赋，风雅，却不太合他的胃口。他把书放回去时，忽然发现书架中间那层有些不对劲，似乎里面还有一层。

　　石昊微微挑眉，下意识拨开外层书册，露出后面藏着的那一排。他随手抽出一本翻了翻，手指一顿…

　　什么“师尊与徒儿榻上夜话”，遣词造句直白得令人发指。又翻了一本，“帝与将军共解袍…”再换一本，“姨娘与养子庭院纠葛”…字字句句都透着浓烈得几乎要溢出来的情感暗流。

　　更有甚者，翻开某册中间，赫然出现了工笔细描的插画，人物姿态缠绵，线条逼真勾勒得一丝不苟，女女，男男，男女……应有尽有。2

　　他啪地把书合上，封面却赫然写着《天地阴阳交欢大乐赋》。

　　“……看来是我想差了。”石昊捏着书脊低声自语，眸色幽深，“姐姐懂得可太多了。”

　　他一直以为清梦对他还有些“看着他长大”的顾虑，所以对他的告白总带着几分长辈式的纵容与推拒。可眼下这书架上横七竖八的藏本里，“年上”“年下”“师徒”“叔侄”什么题材没涉猎过？她哪里在乎这个。

　　姐姐这可是博览群书，阅历丰厚得很。

　　石昊将书册塞回暗格，恢复原状，转身回了浴池。热水氤氲的雾气中，他靠在池边，闭目养神了一会儿，再睁开眼时，目光里那点笑意沉淀成了某种笃定。

　　他仔细打理了自己一番，从里到外都透着清爽，连发梢都反复搓了几遍。换了身干净衣裳，又在铜镜前正了正衣领，这才重新上楼。

　　三楼客厅里，沅清梦正靠在软榻上，手里正拿着本书册在看。见他上来，她自然地将书册合上塞进旁边的抽屉里，拍了拍软榻边缘：“快来，坐下吃。”

　　石昊笑着应了，在她身侧坐下，像往常一样埋头大快朵颐。但他吃了几口，眼角余光便悄然扫向那抽屉的方向——武道天眼不易察觉地开了一线，隔着薄薄的抽屉木板，他看到那书封底下分明是另有一层套皮，内页画风与方才在二楼所见如出一辙。

　　他收回目光，低头咬了一口烤翅，嘴角微微弯起。

　　沅清梦浑然不觉他的小动作，正给他碗里添汤，絮絮说着明日竞技场会更新一批对战模式。石昊听着，忽然凑近她耳边，声音压低了三分：“姐姐～”1

　　沅清梦手一顿：“嗯？”

　　“没什么，”石昊退回去，笑得坦荡又无辜，“就是觉得这个称呼挺好的。”

　　沅清梦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你今天怎么一直笑？”

　　“有吗？”石昊抬头，表情无辜，“大概是今天竞技场赢得痛快。”

　　沅清梦看了他两息，没深究，拨动手镜挑下一出戏。石昊坐在她身边，头顶灵宝灯的光晕垂落，映照在她半边容颜之上，光影柔和。

　　石昊心里那根弦被轻轻拨了一下。

　　不急。

　　他打定主意遵守约定，等三道仙气修成，待他足以并肩与她而立，终会让她心甘情愿改换称呼。待到那时…往日种种，一并索要利息。

　　石昊接着低头啃肉，心里的念头却活泛得不行。“姐姐”这个称呼，在特定的场合、特定的语气下喊出来，似乎有种奇特的意味。

　　他忍不住又想了想，要是往后有那么一天，能让清梦反过来喊他一声“荒哥哥”或者“昊哥哥”，那滋味怕是比吃一整株八珍麒还要美。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