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仙书院

破界宝船穿过层层云海，稳稳停在了天仙书院外的专用泊位上。7

　　沅清梦站在船头，远远便看见书院方向已经有人迎了出来。

　　去天人城前便让小忘生传了信，此番上门拜访该有的礼数自然不能少，以她如今在三千州的身份和威名，登门之前若不提前知会，反倒容易引起不必要的紧张。

　　传信既是礼数，也是安对方的心，她此来不是找麻烦的。

　　宝船上除了她、石昊和小忘生之外，还多了几个身影。那是她用“剪纸成人”之术化出的纸人化身，运用得当，实用性不逊于各种灵身。

　　他们周身气息清正平和，一个个身着和小忘生类似、但不同款式的道袍，很有风范地站在身后，远远看去倒真像是人教门下随行的弟子。

　　这是沅清梦特意安排的，一来场面好看，二来“荒”混在其中，不容易被有心人盯上。

　　天仙书院这边，阵仗也不小。天仙书院副院长亲自带队，身后跟着几位长老，还有不少弟子。

　　副院长笑容满面地上前寒暄，言辞间颇为客气，对“人教弟子”入仙池借渡劫神莲一事，未作丝毫为难。老院长正在闭关，副院长便全权做主，约定了几日后入仙池的时辰。

　　沅清梦笑着道谢，自然不会让人白帮忙，拜访礼早早备好，出手阔绰却不张扬，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副院长和长老们脸上的笑意因此又真切了几分。

　　她们一行人入院时，引来不少书院弟子驻足围观。副院长亲自出门迎接的场面不多见，许多弟子便猜起来人的身份，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那就是素手阎罗沅仙子？长得当真是人间绝色，若是在十美榜，想来入驻榜首也不是不可能。”

　　“嘘，小声点！你不想活了？这位可是独自挑了各教据点的狠人，连仙殿都吃了大亏。咱们客客气气招待便是，可千万别惹事。”

　　“她修为到底到了什么境界？我怎么一点都看不透……”

　　“听说她背后有真仙，那可是绝不能惹的存在。”

　　沅清梦一路走，一路感受着天仙书院的氛围，嘴角始终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她以前其实打算过，当初若不是决定在上界打出“人教”的旗号，天仙书院倒是个不错的去处。此派风气比之其他各教，算得上是清流了。

　　约定的入仙池之期在几日之后，沅清梦便趁着空闲，与石昊一同去书院外的卫星城闲逛。

　　她施了一个模糊身形的小法术，旁人看去只能隐约看到两个年轻人的轮廓，辨不清真容。

　　两人并肩走在城中长街上，石昊的步调自然而然地配合着她的节奏，不快不慢，偶尔侧头看她一眼，神色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满足。

　　这对沅清梦与石昊来说，都是一次久违的放松，难得有这样一段不被打扰的、安安静静逛个街的闲暇时光。

　　十几个卫星城合在一起，比天仙书院本身都还大许多。这里异常繁华，坊市连片，各种摊位琳琅满目，秘宝、宝术、宝药应有尽有，沅清梦还看到在拍卖一株品相不错的准圣药，当然，价格也相当“准圣”。

　　逛了一会儿，沅清梦在一处摊位前停了下来。摊上杂七杂八地摆着许多小物件，她拿起一个木雕摆件，雕的是只胖乎乎的小兽，工艺细致，憨态可掬。她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爱不释手。

　　石昊凑过来看了两眼，没发觉这东西有什么灵气波动，便试探着问道：“这个是有什么讲究吗？”

　　“没有，”沅清梦干脆地答道，“就是觉得它好看。”

　　她掏出灵玉买下了那个摆件，收进袖中，继续往前走。

　　石昊跟在她身侧，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多说什么。

　　接下来的画风便有些微妙了。沅清梦像是打开了某种开关，逛得兴致勃勃，走到哪个摊位都要停下来看一看。她又买了好几样东西，一个五彩斑斓的黑色宝瓶、一块图案别致的毛毯、一支制作十分精美的流苏簪子……

　　石昊从最初的“这东西是不是有特殊效用”逐渐过渡到“行吧你喜欢就好”，并自觉地开始抢着付灵玉。

　　沅清梦的购买欲彻底释放了，她又在一个摊位前蹲了下来。一堆杂乱的物件中，她捡起一个不规则的圆片，看起来像是个挂饰，灰扑扑的，全无灵气波动。

　　石昊凑过来看了看，已经被沅清梦买的其他东西提高审美的石昊卡壳了一下，还是笑着道：“这个款…还挺别致。”

　　沅清梦看了他一眼，眼角微微弯了弯，利落的付了钱，拿起那片圆片拉着石昊离开。

　　等走出一段距离，她才压低声音说：“这次是真捡漏了。”

　　沅清梦将那圆片递给他，“这是真龙鳞片，而且是护心鳞的一部分。虽然时间久了表面的光华褪尽，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但里面的力量还在。拿回去炼个法器，保证赚大了。”

　　石昊接过来用重瞳仔细看了看，果然在其中捕捉到一丝龙气，极其精纯。他抬眼看向沅清梦，目光里多了几分佩服：“这你也能看出来？”

　　“那是～也不看看我是谁。”

　　石昊看她的眼神变了变，带着几分意外和更多的心动，女子眉眼嫣然，带着几分小小的雀跃得意，鲜活明媚，俏皮生动。

　　他忽然意识到，今天的沅清梦和平时很不一样。

　　平日里的她，仙气凛凛，举止从容淡定，气质孤绝出尘，似云端仙影。看起来温柔平易近人，却缥缈无依，似乎永远隔着一层触不可及的距离。

　　可今夜徜徉在这繁华喧闹的街市之间，万家灯火映在她眉眼，她会为华美花灯驻足流连，也会从容与商贩议价口舌，融进这片人间烟火里。

　　这份相融，并非仙子沾染凡俗、落了格调。而是这位俯瞰尘寰的仙子，本就有这般鲜活温热的本真一面，既有俯瞰红尘、超脱世事的仙者道心，亦有眷恋烟火、喜爱鲜活美好的凡人性情。出尘风骨不变，仙韵未减，反倒多了几分直击人心的真切韵味。

　　沅清梦在前面走了几步，发现他没跟上来，回头一看，石昊正站在原地，目光定定地看着她。

　　她微微一怔，然后笑了。带着几分了然的、亲切的暖意。

　　“怎么？”她走回来，在他面前站定，“是不是觉得今天的我看起来很不一样？”

　　石昊没有否认，点了点头。

　　沅清梦放慢了脚步，目光落在街边一户人家窗口透出的暖黄色灯光上，声音轻了几分：

　　“不一样就对了。”

　　“平日里那副从容稳重的样子，一直都是我向往的模样。沉稳可靠，心性强大，性子温和，总能让人下意识安心依靠。”

　　她稍稍停顿，唇角漾开一抹浅淡温柔的笑意。

　　“可我本性从来就算不上端庄规矩。我偏爱人间热闹烟火，贪恋世间万般美景，也爱四处游历，踏遍山河，尝尽百味吃食。”

　　她缓缓转头，目光直直落进石昊眼底，轻声道：“人生在世，不该终日困在厮杀争斗里，大道也不止遥远超脱一条路。遵从自己的本心而活，才不算辜负这一趟人世。”

　石昊静静听着，心底深处像是被一缕温柔细风轻轻拂过，泛起阵阵涟漪。

　　他一路走来，见过她温婉出尘的仙姿，见过她杀伐果断的强势，见过她事事皆在掌控中的通透聪慧…更记得她当初为了自己，不顾一切怒闯天人城、一往无前的决绝身姿。

却从来很少见到，她这般坦然直白地袒露心之所喜、心之所向，这般纯粹又真切的模样。

　他心中了然，无关境遇变迁，无关修为道法，只是她心意松动，独独愿意在他面前，卸下所有伪装与疏离。从前他几番真挚告白，那份炙热深情，终是入了她心，有了脉脉相对的回应。

　　一念至此，石昊心绪翻涌，正要开口倾诉心意，说几句藏了许久的肺腑情话。

　　可还未等他出声，沅清梦已然牵住他的衣袖，拉着他继续往热闹的街市深处走去。

　　进了成衣铺，沅清梦不仅给自己订了好几身衣裳，又扭头打量了石昊几眼——这少年人真是越长越开了，身姿挺拔，眉目英俊，衣品也不错，隔段时间再见他，他总是将自己收拾得挺好看。

　　“这件，这件，还有那件，”沅清梦对掌柜指了指几款成衣，“都给他试试。”

　　石昊还没来得及拒绝，已经被塞了几件衣裳推去试了。出来之后沅清梦上下打量了一圈，满意地点点头，全买了。好在这世界有储物空间，买再多也不怕。

　　从成衣铺出来，街上已经飘起了各种小吃的香气。沅清梦的兴致明显更高了。她平时在自己的洞天福地里也会下厨，手艺还不差，到了一个新地方自然要尝当地特色。

　　坊市的特色小吃琳琅满目，沅清梦每一种都想尝一尝，可各家店铺大多都不卖小份，买一整份吃不完又太浪费了。后来沅清梦想出了一个点子，每样只买一份，自己尝一筷子或一小块，剩下的全由石昊解决。

　　“老板，这个来一份。”沅清梦指着摊上的灵米糕。

　　一份到手，她用旁边备用的竹签叉起一块放进嘴里，眯了眯眼，然后把剩下的一大份往石昊手里一塞。

　　“味道不错，你试试。”

　　石昊低头看了看手里还热乎的灵米糕，又看了看她已经走到下一个糖水摊前的背影，开心且认命地咬了一口。

　　下一个摊子买了蜜渍灵果，沅清梦尝了一颗，剩下的又进了石昊的肚子。再下一个是烤灵兽肉串，她用竹签挑下一块，石昊负责把剩下的半串吃完。炸灵菇、花饼、冰酪……还没逛完一圈，石昊手里已经攒了好几份吃食，而他本人胃口极好，来者不拒，一边走一边吃，速度竟然跟得上。

　　沅清梦偶尔回头看他一眼，见他腮帮子鼓鼓的、手里还拎着大包小包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还吃得下吗？”

　　“没问题。”石昊含混不清地答。

　　沅清梦笑意更深，伸手从他手里的纸包中拈了一颗蜜饯，放进自己嘴里，然后继续往前走。

　　夜色渐浓，卫星城的灯火却越来越密。那些光从一家家店铺里透出来，汇成一条温暖的河，在人间的夜里静静地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