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岁月安暖
天下绣艺大会过后,阿晚与景行便彻底卸下了坊内事务,安心隐居在后园。
后园不大,却雅致清幽。一间小屋,一方绣绷,一片梅林,一口古井,便是他们晚年的全部天地。
不再处理繁杂事务,不再接待四方来客,不再主持大型仪式,日子过得简单而安宁。
每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两人便一同起身。
景行去后院的桑园,查看蚕桑生长,挑选上等蚕丝;阿晚则坐在窗前,煮一壶清茶,等着他回来。
晨光微熹,鸟鸣清脆,风吹过梅林,沙沙作响。
早饭后,阿晚便坐在绣绷前,随意绣些小物件。不再创作传世巨作,不再追求宏大题材,只绣一枝梅花,一朵杏花,一只小鸟,一片流云。针脚随意,心境安然。
景行便坐在她身边,默默理线,调染,打磨绣针。
偶尔,阿晚会抬头,看向身边的人,轻声问:“景行,你后悔吗?这一生,都耗在这小小的绣坊里。”
景行总是停下手中的活,看向她,眼中满是温柔:“不后悔。有你,有针线,有杏梅绣,便是我一生最好的时光。”
他这一生,从未说过什么甜言蜜语,却用一生的陪伴,兑现了最深情的承诺。
午后阳光正好,两人便搬一把竹椅,坐在杏花树下。
阿晚靠在景行肩头,给他讲百年后的世界。讲高楼大厦,讲飞机火车,讲博物馆里的绣品,讲现代绣娘的坚守。景行总是安静地听着,从不打断,偶尔轻声问一句,眼中满是向往。
“百年后的人,还会记得杏梅绣吗?”
阿晚微笑:“会的。我们在这里种下的根,会穿越时光,在百年后开花结果。我来自那里,我知道,他们从未忘记。”
她没有说的是,百年后的她,正是因为记得,才会跨越百年,奔赴这场宿命的相遇。
偶尔,苏念会带着学堂的弟子前来请教。
阿晚与景行从不推辞,耐心指点。他们教弟子心术,教弟子坚守,教弟子包容,远比针法技艺更加重要。
“师父,西洋绣艺与传统绣艺,时常会有分歧,该如何调和?”苏念问道。
阿晚淡淡一笑:“不必调和,只需包容。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各美其美,美美与共。坚守自己的根,接纳他人的长,便是传承之道。”
苏念恍然大悟,躬身拜谢。
闲暇时,阿晚会整理当年的旧物。
一箱一箱,都是岁月的痕迹。
阿桃师父留下的旧绣绷,阿笙师父赠予的银针,景行年少时为她制作的第一方小绣绷,当年在万国博览会获得的金奖奖牌,各国传人送来的礼物,还有一代代弟子亲手绣制的绣品……
每一件旧物,都藏着一段故事,一段时光。
景行陪着她一起整理,两人偶尔相视一笑,无需多言,便知彼此心中所想。
这一年寒冬,徽州下了一场大雪。
漫天飞雪,覆盖了整个杏语梅坊,青砖黛瓦,梅林杏树,皆被白雪包裹,宛如仙境。
阿晚坐在暖炉边,绣着一方小小的绣屏。
绣屏上,是一对白发老人,并肩坐在杏花树下,看雪落无声,针线相伴。
景行端来一碗热腾腾的姜汤,放在她手边:“别绣太久,伤眼。”
阿晚放下针线,接过姜汤,小口喝着,暖意从喉咙一直暖到心底。
“景行,你看,外面的雪,和我们当年从西洋归国时,太仓港的雪,一样美。”
景行走到窗边,看着漫天飞雪,轻声道:“不一样。”
阿晚疑惑:“哪里不一样?”
景行回头,看向她,眼中满是温柔笑意:“那时,我们尚在归途;如今,我们已是归人。”
阿晚心头一暖,眼眶微微泛红。
是啊,当年她是异乡孤魂,漂泊百年,无处为家;如今,杏语梅坊是她的家,景行是她的归人,针线是她的一生。
风雪再大,也有温暖的港湾,有相伴的人。
除夕夜,杏语梅坊灯火通明。
苏念带着全体弟子,来到后园,陪两位老人一同守岁。
弟子们端上亲手做的年夜饭,献上各自绣制的新年贺礼。小小的院子里,挤满了人,欢声笑语,暖意融融。
没有奢华的排场,没有盛大的仪式,只有家人般的温暖。
阿晚看着眼前一张张年轻的脸庞,看着来自各国的弟子,说着不同的语言,却有着同样的笑容,心中满是欣慰。
梅杏相守,针线千秋。
这便是她跨越百年,最想要的结局。
夜半钟声敲响,新的一年到来。
漫天飞雪之中,弟子们一同点燃烟花。
烟花腾空而起,在夜空中绽放出绚烂的光芒,照亮了整个徽州,照亮了杏语梅坊,照亮了两位老人白发苍苍的容颜。
阿晚靠在景行怀中,看着漫天烟火,轻声道:“景行,此生有你,足矣。”
景行紧紧抱住她,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声音温柔而坚定:“此生有你,亦是圆满。”
烟火璀璨,岁月安暖,相伴一生,不负流年。
第四章 针魂永照
又过了十年。
阿晚已是七十七岁高龄,景行八十岁。
两人身体依旧康健,只是行动越发迟缓,大多时间,都坐在后园的杏花树下,安静相伴。
这十年间,杏语梅坊在苏念的执掌下,越发兴盛。
杏梅学堂的弟子,遍布天下十七国,各地开设的杏梅绣馆,多达百余所。《杏梅全典》被翻译成多国文字,成为世界绣艺的经典典籍。朝廷数次下旨嘉奖,将杏梅绣列为国之瑰宝,世代传承。
而阿晚与景行,早已成为天下绣艺的精神象征。
世人尊称阿晚为“绣圣”,称景行为“匠宗”,两人的故事,被编成戏曲、话本、绣画,传遍四海八方。
可他们依旧是当年的模样。
粗衣布袍,粗茶淡饭,不争名,不逐利,守着一方小院,守着彼此,守着历代师父的坟茔,守着心中的针线。
这年深秋,天气转凉。
阿晚偶感风寒,身体渐渐衰弱下去。
大夫前来诊治,摇头叹息,只说老人家年事已高,气血耗尽,顺其自然,安享天年便是。
苏念与全体弟子守在屋外,日夜不离,泪流满面。
阿晚却很平静,没有丝毫恐惧。
她躺在软榻上,景行寸步不离地守在她身边,紧紧握着她的手,掌心依旧温暖。
“景行,”阿晚声音微弱,却依旧清晰,“我要走了。”
景行眼眶通红,一生少言寡语的他,声音哽咽:“我陪你。”
“不要哭。”阿晚微笑着,抬手轻轻抚过他布满皱纹的脸颊,“我这一生,很圆满。跨越百年,得遇良师,得遇知己,得遇挚爱,守住了杏梅绣,完成了使命。我没有遗憾。”
“我只是舍不得你。”
景行低下头,泪水落在她的手背上,滚烫而温热:“我也舍不得你。”
“我们相伴六十余载,从年少到白头,从未分离。”阿晚轻声道,“下辈子,我还来找你,还做你的绣娘,你还做我的匠人,好不好?”
景行重重点头,声音颤抖:“好。下辈子,下下辈子,我都等你。”
阿晚笑了,眼中满是温柔与安然。
她看向守在屋外的苏念与弟子们,轻声道:“苏念,进来。”
苏念擦干眼泪,快步走进屋内,跪在榻前。
“师父。”
“杏梅绣,交给你了。”阿晚轻声道,“记住,守心,守艺,守情。灯火不灭,传承不绝。”
苏念含泪叩首:“弟子谨记在心,永生不忘!”
阿晚缓缓闭上眼,脸上带着平静的笑容。
她的脑海里,闪过一幕幕画面。
百年后的博物馆,玻璃展柜里的半朵杏花;风雨破庙中,阿桃师父温暖的怀抱;杏语梅坊里,阿笙师父耐心的教导;杏花树下,阿囡与苏郎温柔的初见;西洋归国时,码头上迎接的人群;学堂之上,弟子们恭敬的目光;还有身边这个人,一生相伴,从未离去。
一生时光,百年穿越,终得圆满。
“绣脉承寰,针渡星河……”
阿晚轻声念着,声音越来越轻,最终消散在空气中。
握着景行的手,缓缓松开。
一代绣圣,安然离世。
屋外,弟子们放声痛哭,哭声传遍整个杏语梅坊。
徽州百姓得知消息,自发走上街头,焚香祭拜,哭声震天。
天下各国杏梅绣馆,同时降下半旗,停止授课,全体弟子身着素衣,为绣圣守灵。
三日后,景行平静地安排好阿晚的后事。
他亲自为阿晚擦拭身体,换上她最爱的杏梅绣长袍,将那方半朵杏花的绣帕,轻轻放在她的手中。
下葬之日,景行一直守在坟前,没有哭,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从清晨到日暮。
他将阿晚,葬在阿囡、苏郎、阿桃、阿笙的墓旁,五座坟茔并排而立,梅杏环绕,针线相伴。
“我很快就来陪你。”景行轻声道,“等我。”
当夜,景行坐在阿晚常坐的绣绷前。
他拿起阿晚未完成的一方绣品,上面绣着两棵相依相伴的杏梅树。
景行拿起针,穿上阿晚最爱的杏色丝线,一针一线,慢慢绣完。
最后一针落下,他轻轻放下绣针,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脸上,带着平静而温柔的笑容。
一代匠宗,紧随绣圣,安然离世。
两人离世相隔不过一日,一生相伴,死后同眠,不离不弃。
消息传出,天下动容。
苏念按照两位师父的遗愿,将两人合葬于后园墓园,墓碑上刻着:绣圣阿晚、匠宗景行之墓,梅杏相守,针线千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