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四海针音
盛夏时节,徽州迎来了一场盛事。
由杏语梅坊牵头,朝廷礼部协办的首届天下绣艺大会,在徽州府盛大召开。
消息传出,天下震动。
中原各大绣派——苏绣、湘绣、粤绣、蜀绣的宗师尽数前来;边疆少数民族绣娘,带着独具风情的织绣纹样,跨越万里而来;更有西洋诸国的使臣、匠人、学者,从太仓港登陆,一路赶往徽州,只为一睹华夏绣艺的巅峰盛景。
一时间,徽州城内,绣旗飘扬,针声阵阵,四方来客云集,街巷热闹非凡。
杏语梅坊作为主会场,早已布置一新。
广场上搭起了数十座绣棚,每一座棚下,都摆着崭新的绣绷、丝线、染料。典籍阁内,展出了历代杏梅绣经典之作,从阿囡祖师的《梅杏相守图》,到阿笙师父的《江南百景绣卷》,再到阿晚与景行联手创作的《时空绣卷》《四海绣屏》,一幅幅绣品流光溢彩,惊艳世人。
开幕当日,天朗气清。
阿晚与景行身着正式的杏梅绣长袍,端坐于主位之上。苏念作为新一代传人,站在一侧,主持大会流程。朝廷礼部尚书亲临现场,宣读圣旨,盛赞杏语梅坊“以针为媒,连通万邦,以艺载道,光耀华夏”。
仪式过后,便是绣艺交流。
没有比试,没有高下,只有互通有无,彼此学习。
苏绣宗师指尖翻飞,一针一线,绣出江南水乡的温婉灵动;湘绣传人以针代笔,将山水花鸟绣得栩栩如生;粤绣的金碧辉煌,蜀绣的细腻精巧,各有风姿;边疆绣娘则用彩色毛线,绣出草原雄鹰、雪山雪莲,纹样粗犷而热烈。
西洋匠人也不甘示弱。
来自英吉利的绣师,将油画的光影透视融入绣艺,人物肖像立体感十足;法兰西的传人,擅长蕾丝绣与缎面绣结合,轻盈华美;意大利的匠人,则用色彩浓烈的绒线,绣出异域风情的建筑与花卉。
不同的针法,不同的审美,不同的文化,在小小的绣棚上,碰撞出绚烂的火花。
阿晚缓步走在绣棚之间,耐心地看着每一位匠人创作,偶尔轻声指点,毫无宗师架子。
一位白发苍苍的西洋老匠人,握着她的手,用生硬的汉语激动地说:“三十年前,我远渡重洋,来杏梅学堂学艺,先生教我心手合一。如今,我在本国开设绣馆,弟子无数。华夏绣艺,是世间最美的艺术。”
阿晚微笑点头:“绣艺是桥,让你我相遇,让东西方相知。”
又有一位边疆的少女绣娘,捧着自己的绣品,腼腆地递到阿晚面前:“宗师奶奶,这是我绣的雪山杏梅,把我们的雪山,和您的杏梅绣在了一起,您看好看吗?”
绣品上,雪山洁白,杏花盛开,梅枝傲然,东西方纹样完美融合,针脚虽显稚嫩,却满含赤诚。
阿晚接过绣品,眼中满是赞许:“很好看。你没有丢自己的本源,也融入了新的针法,这便是最好的传承。”
她抬手,取下自己鬓边一支杏花玉簪,轻轻插在少女的发间:“送你,愿你一生坚守匠心,针线不绝。”
少女眼眶泛红,深深躬身行礼:“谢宗师!”
景行一直跟在阿晚身后,默默护着她,为她挡开人群,递上水帕。有人上前请教绣材技艺,他便耐心讲解,从蚕丝挑选,到染料调配,从绣绷制作,到丝线混纺,毫无保留。
“景行先生,您研发的金丝蚕丝线,惊艳了整个欧洲。”一名西洋弟子恭敬地问道,“您认为,最好的绣材,是什么样子的?”
景行淡淡一笑,语气平和:“没有最好的绣材,只有最合宜的绣材。适配针法,贴合绣稿,对得起手中的针,对得起心中的意,便是最好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匠心,不在材料名贵,而在心念纯粹。”
众人闻言,皆肃然起敬。
大会期间,最引人瞩目的,是阿晚现场绣制一幅新作品——《四海针音图》。
绣绷高悬于广场中央,长宽各两丈,气势恢宏。
阿晚端坐于绣绷前,景行在一旁为她理线递针。苏念与数位资深弟子,在旁协助。
一针一线,缓缓铺开。
她没有急于绣制纹样,而是先以淡金色丝线,绣出一幅世界版图。中原大地之上,是徽州的杏语梅坊,灯火明亮;四方四海,分布着一座座小小的绣馆,代表着杏梅绣在各国的传承;版图之间,以无数彩色丝线相连,像一条条针线之路,连通万邦。
版图中央,是一棵巨大的杏梅树,杏花与梅花同时盛开,树下,无数绣娘并肩而坐,肤色不同,服饰不同,却一同拿着针线,低头刺绣。
没有宏大的场面,没有炫目的技法,却藏着最动人的深意。
——天下匠心,本是一家。针线相连,四海同心。
围观的人群,从清晨到日暮,久久不散。
有人看着看着,悄然落泪。
他们看到的,不是一幅绣品,而是一段跨越百年的传承,一场跨越山海的相遇,一份坚守千年的匠心。
礼部尚书感慨万千,当场挥笔,写下“针魂通古今,绣脉连四海”十个大字,赠予杏语梅坊。
大会最后一日,举行了传承仪式。
阿晚将《杏梅全典》的正本,供奉于典籍阁最高处,又亲手抄写十二部副本,赠予中原各大绣派与西洋各国传人,让杏梅绣艺,真正传遍天下。
同时,她正式宣布,由关门弟子苏念,接任杏语梅坊新一代宗主,执掌杏梅学堂。
“师父……”苏念跪在阿晚面前,眼眶通红,“弟子资历尚浅,恐难当大任。”
阿晚轻轻扶起他,指尖抚过他的肩头,语气温柔而坚定:“阿囡祖师传阿桃师父,阿桃师父传阿笙师父,阿笙师父传我。如今,我传你。不是因为你最优秀,而是因为你最懂坚守,最懂初心。”
“杏梅绣的魂,是相守,是包容,是生生不息。你记住,日后执掌坊务,不必追求声名显赫,不必强求技艺无双,只需守住本心,守住针线,守住这一方杏语梅坊。”
“无论未来岁月如何变迁,无论天下如何变化,让杏梅绣的灯火,永远亮着,就够了。”
苏念含泪点头,重重叩首:“弟子遵命!定不辜负师父与历代宗师的嘱托!”
景行站在一旁,微微颔首。
他与阿晚,终于可以放下重担,安享晚年了。
大会落幕,四方来客陆续离去。
带走的,是绣艺针法,是《杏梅全典》,是一方绣帕;留下的,是一段佳话,是一份情谊,是一颗匠心。
徽州城渐渐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唯有杏语梅坊的灯火,依旧夜夜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