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明案的卷宗在桌上堆了半尺高,泛黄的纸页边缘卷起了毛边,油墨字迹被反复翻阅磨得有些模糊。
常征盯着尸检报告最末一行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面粗糙的纹路——死者指甲缝里残留的微量聚酯纤维,与赵鹏翔那辆限量版迈巴赫车内座椅材质高度吻合,连纤维的经纬密度都分毫不差。
他正想抓起桌上的对讲机叫人去交警队核实车辆出入记录,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叩响,三下节奏,不轻不重,是沈晚的习惯。
沈晚抱着一摞检测报告站在门口,白大褂的下摆沾着点灰尘,眼下的青黑比昨天更重了些,像晕开的墨渍。
“常队,死者衣物的二次检测结果出来了。”她声音带着点熬夜后的沙哑,将报告递过去,“后背衣领处有一块三厘米长的弧形压痕,法医排除了尸僵导致的可能性,像是被人从身后……用硬物抵住脖颈时留下的。”
她的话没说完,常征已经起身接过报告,纸张边缘割得指尖微微发疼。
目光扫过那张标注清晰的特写照片,压痕的弧度锐利,边缘带着细微的棱纹,像极了市局配发的那种制式皮带的金属扣头。
他抬头看向沈晚,发现她的视线正落在自己手腕上,那里一道狰狞的长疤蜿蜒过腕骨,是三年前缉毒时被毒贩的匕首划开的,缝了整整八针。
“看什么?”常征下意识地把警服袖子往下扯了扯,遮住那道碍眼的疤痕。
沈晚猛地回过神,脸颊腾地泛起一层薄红,连忙低下头,手指紧张地绞着白大褂的衣角:“没什么,就是觉得……你们做刑警的,真的很不容易。”
她想起尸检报告里罗明的死因,机械性窒息合并药物过量,死者气管内壁有明显的黏膜损伤,生前一定经历过漫长又绝望的恐惧。
常征没接话,转身走到饮水机旁,给她倒了杯温热的白开水。
“昨晚又熬通宵了?”他瞥了眼她眼下浓重的倦意,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责备,“卷宗可以慢慢啃,身体熬垮了,谁来帮我们找这些蛛丝马迹?”
沈晚捧着温热的水杯,暖意顺着指尖漫进四肢百骸,她轻轻抿了抿唇,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亮了亮:“对了,技术科那边把罗明的手机恢复了部分数据,里面有一条草稿箱里的未发送短信,收件人是……赵鹏展。”
常征倒水的动作一顿,水流溅出几滴落在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
赵家老大,那个永远戴着金丝眼镜,嘴角噙着温和笑意,看起来像个儒雅学者的男人,才是赵家这艘黑船最难啃的船骨。
两人对着那些冰冷的数据、照片和尸检报告,一坐就是一下午。
窗外的天色渐渐沉下去,橘红色的夕阳余晖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一道道分割的伤口。
直到沈晚的肚子不争气地发出一阵咕噜噜的叫声,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从早上到现在,连一口饭都没顾上吃。
常征闻声抬眼,看着她窘迫得红透的耳根,忍不住失笑出声:“走吧,我请你吃巷口那家老字号牛肉面,加双份牛肉。”
面馆的烟火气裹着醇厚的肉香扑面而来,暖黄的灯光洒在木桌上,映得碗里的红油闪闪发亮。
沈晚捧着大碗,吸溜着筋道的面条,脸颊被热气熏得微红,眼睛弯成了两轮月牙。
常征看着她,忽然想起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橘红色的黄昏,他和牺牲的战友老方就坐在这家面馆的靠窗位置,同样点了双份牛肉的面,老方还笑着说,等破了这个案子,就带他去吃城里最好的海鲜。
他的眼神暗了暗,眼底的光像被潮水漫过的星火,一点点黯淡下去。
沈晚敏锐地察觉到他的情绪变化,放下筷子,轻声问:“常队,你怎么了?是不是想起什么不开心的事了?”
常征摇摇头,抬手揉了揉眉心,扯出一抹略显牵强的笑:“没什么,就是想起点旧事。”
窗外华灯初上,霓虹闪烁,马路上车流如织,喧嚣的人声隔着一层玻璃传进来,模糊又遥远。
沈晚看着他眼底一闪而过的落寞,忽然觉得,这个永远冲在最前面、看起来无所不能的男人,心里也藏着一片不为人知的荒原,那里埋着牺牲的战友,埋着未说出口的遗憾,也埋着刑警肩上沉甸甸的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