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解剖室的初遇

昌武的雨下了整整三天，黏腻的潮气裹着潮湿的泥土味，还有巷尾垃圾站飘来的淡淡腥气，钻透了警局老旧窗户的缝隙，在墙根积起一层薄薄的水痕。

刑侦支队的办公室里，白炽灯昏黄地亮着，把空气里的浮尘照得清清楚楚，每一口呼吸都带着湿冷的闷重，让人胸口发紧。

烂尾楼坠亡案的卷宗堆得像座摇摇欲坠的小山，牛皮纸封面被反复翻阅得发毛，边缘卷着边，压在常征的办公桌上，油墨的刺鼻气味混着挥之不去的雨水潮气，一股脑往鼻腔里钻，呛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指尖捏着的钢笔在笔录纸上戳出好几个深洞。

他已经熬了两个通宵，眼下挂着浓重的青黑，视线死死钉在卷宗里“夫妻争执失手坠楼”的结论上，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却又抓不住关键的线头。

“常队！”

急促的脚步声撞开办公室的门，金燕风风火火地冲进来，警服的肩头沾着细密的雨珠，手里紧紧攥着一张法医中心的通知单，语气里带着难掩的急切，“法医中心那边来电话了，说死者罗明的尸检有蹊跷，点名让你过去一趟。对了，是新来的法医，叫沈晚，看着年纪不大，二十出头的样子，说话倒是挺笃定，一点都不像刚入职的新人。”

常征心里咯噔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所有的疲惫瞬间被一股紧绷的警觉取代。他抓起搭在椅背上的黑色外套，胡乱往身上一披，连伞都没顾上拿，大步流星地往法医中心跑，雨水打在脸上，凉得刺骨，却让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刚推开解剖室厚重的金属门，一股浓烈的消毒水味便扑面而来，混合着福尔马林的刺鼻气息，冷得人浑身一激灵，与外面潮湿的暖意形成截然的反差。

解剖室的灯光惨白刺眼，映得不锈钢解剖台泛着冷光，只见一个穿白大褂的女孩正低头专注地忙活，乌黑的马尾辫高高束起，垂在肩头，随着她俯身的动作轻轻晃动，白大褂的袖口被仔细地挽到小臂，露出纤细却有力的手腕。

她的手指纤细修长，指节分明，却稳稳地捏着一把医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夹起一小片从死者衣物上提取的透明纤维，凑在强光检测灯下，眯着眼睛仔细观察，连常征走进来都没有立刻察觉，全身心都沉浸在眼前的证物里。

“死者罗明，男，38岁，体表多处坠伤，创口形态、骨折程度均符合高空坠落特征，单从外伤来看，和初步判定的坠亡死因没有偏差。”

直到常征走到解剖台旁，沈晚才听见脚步声，缓缓转过头来，她的眼睛很亮，像被昌武这场连阴雨彻底洗过的星星，清澈又锐利，没有丝毫新人的怯场。

她抬手示意常征看解剖台上的特写照片，语气平稳而笃定：“但我在他双侧手腕处，发现了三道平行的陈旧性束缚痕，痕迹深浅均匀，边缘光滑，没有挣扎、撕扯造成的皮肤破损和淤青，这绝对不是短期捆绑能形成的，更像是长期被固定束缚留下的印记，和家属口中‘夫妻互殴失手’的说法，完全对不上。”

常征俯身凑近照片，高清镜头下，那几道淡粉色的环形印记整齐得吓人，像是被精密的工具勒出来的，没有一丝杂乱，他的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指尖重重地敲了敲照片：“你确定？罗明的妻子一口咬定是两人争执时，他失足从烂尾楼平台摔下去的，现场也没有打斗痕迹，我们最初的侦查方向，一直往家庭矛盾上靠。”语气里，不自觉地带着点对新人的怀疑。

沈晚没有丝毫慌乱，只是平静地转过身，点开解剖台旁电脑里的检测报告，白皙的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轻轻点着，划出关键数据：“不止如此，我在他的血液和胃液里，检测出了微量的苯二氮卓类镇静剂成分，剂量很低，达不到致死量，但足以让成年人在短时间内四肢发软，失去反抗和自救的能力。

高空坠落时，人体会本能地做出挣扎、抓握动作，可罗明的指甲缝里干净，肢体也没有防御性损伤，这一点，也和镇静剂的作用完全吻合。”

她说话时，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带着点新人特有的较真与认真，生怕自己漏了半句关键信息，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晰，逻辑严密得无懈可击。

常征的心彻底沉了下去，原本看似简单的家庭悲剧，瞬间撕开了阴谋的口子，这案子远比表面看到的复杂，背后藏着的，或许是昌武最让人忌惮的黑暗。

他伸手去接沈晚递过来的纸质报告，指尖不经意间蹭到她的手背，冰凉的触感像一道细小的电流，倏地窜过两人的指尖，常征猛地缩回手，沈晚也像是被烫到一样，指尖微微一颤。

沈晚的脸颊瞬间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晕，从脸颊蔓延到耳尖，她连忙把报告往常征怀里一塞，微微低下头，声音轻了几分，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局促：“报、报告都在这里了，后续有任何需要，随时联系我，我二十四小时都在法医中心。”

常征攥着温热的报告走出法医中心，抬头才发现，下了三天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灰蒙蒙的天空被撕开一道缝隙，天边扯出一道淡淡的、若隐若现的彩虹，细碎的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落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泛起粼粼的光。

他低头看了眼报告末尾，“沈晚”两个字写得娟秀挺拔，笔锋干净利落，忽然觉得，在昌武这场看不到尽头、被黑暗笼罩的硬仗里，好像有一缕细碎的微光，趁着雨停的间隙，偷偷钻了进来，落在了他的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