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斜斜地织着,把青阳城的青石板路浸得发亮。
林砚背着半人高的剑匣,站在“迎客来”客栈的屋檐下,指节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枚磨得光滑的木牌。木牌上刻着“青云宗”三个字,只是边缘早已被岁月啃噬得模糊,像块不值钱的旧木头。
“住店?”店小二探出头,看她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道袍,眼神里的热络淡了三分,“最后一间上房,纹银三两。”
林砚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三两银子。
她怀里揣着的,是这三个月来在山下除祟攒下的全部家当——二两七钱碎银,还有三枚铜板。
再过三天,就是青云宗外门弟子的月例日。可她现在连回山的盘缠都凑不齐,更别提这客栈的房钱。若今夜找不到落脚处,只能去城外的破庙对付,可那破庙上周刚闹过鬼,被她亲手斩了,怨气虽散,却漏了风,赶上这连绵秋雨,怕是要冻得彻骨。
这便是她如今的困境:一个修行了五年的剑修,竟穷得连客栈都住不起。
林砚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跟店小二商量能否先欠着,腰间的木牌忽然毫无征兆地烫了一下。不是灵力运转的灼热,而是像被人用掌心捂了许久的温度,带着点潮湿的暖意,顺着肌肤往骨头缝里钻。
她一愣,下意识地低头去看。
就在这时,客栈二楼靠窗的位置传来“哗啦”一声脆响,像是有人撞翻了桌子。紧接着,一个穿着锦缎长衫的公子哥踉跄着扑到窗边,半个身子探了出来,面色惨白如纸,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嘴角淌下黑红色的血沫。
“救命……救……”他伸出手,像是要抓住什么,可指尖刚碰到窗沿,整个人忽然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姿势扭曲起来。
不是痛苦的蜷缩,而是像被无形的线牵扯着,四肢以违背常理的角度弯折,脖颈硬生生转了一百八十度,脸正对着楼下的林砚,双眼圆睁,瞳孔里却没有任何神采,只有一片死寂的灰。
更诡异的是,他身上的锦缎衣衫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陈旧、腐朽,不过瞬息之间,就从光鲜亮丽变得像从坟里刨出来的破布,边角处甚至冒出了点点霉斑。
周围的食客先是被惊得鸦雀无声,随即爆发出成片的尖叫。店小二吓得腿一软,瘫坐在门槛上,半天说不出话。
林砚瞳孔骤缩。
这不是妖祟作祟,也不是邪修下咒。她在青云宗典籍里见过类似的记载——那是“时光蚀体”,一种只存在于上古传说中的诡异禁制,被种下禁制的人,会在瞬息之间经历百年乃至千年的时光流逝,最终被岁月彻底吞噬。
可传说早在三千年前就已绝迹,怎么会出现在这凡间的青阳城?
就在她思索的瞬间,那公子哥扭曲的身体忽然“噗”地一声,化作了一捧黑灰,被风吹散在雨幕里,连骨头渣都没剩下。
二楼的窗户边,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位置,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噩梦。
林砚握紧了背后的剑匣。匣子里躺着的,是她的佩剑“锈雪”。
说是佩剑,其实就是一把捡来的破剑。五年前她刚入青云宗时,在后山的废剑冢里发现的,剑身布满铁锈,连剑鞘都朽烂了,试了无数种方法都无法炼化,宗门里的师兄师姐都笑她捡了块废铁。
可只有林砚知道,这把剑不简单。
每当她遇到危险,或是感知到某种诡异的气息时,剑匣里的锈雪就会发出极其轻微的嗡鸣,像在提醒,又像在……渴望。
就像现在。
那股来自腰间木牌的暖意还没散去,剑匣里的锈雪忽然震了一下,不是嗡鸣,而是一声清晰可闻的剑鸣,短促而急切,像是在催促。
林砚没有犹豫,足尖一点,身形如柳絮般飘起,径直从敞开的窗户掠进了二楼。
刚才公子哥坐的位置周围,食客早已跑光,只有一张翻倒的桌子和满地狼藉。林砚目光扫过,最终落在了桌子底下——那里有一枚玉佩,青白色的玉质,上面雕刻着繁复的云纹,边缘处有一个细小的缺口。
玉佩上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与公子哥身上相同的诡异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
这檀香很特别,不是凡间的香料,而是青云宗后山特有的“凝神香”,只有内门弟子以上才有资格使用。
一个凡间公子哥,怎么会接触到青云宗的凝神香?
林砚弯腰捡起玉佩,指尖刚触碰到玉面,玉佩忽然像活过来一样,表面的云纹亮起淡淡的青光,迅速组成了一个她从未见过的符文。
与此同时,她背后的剑匣猛地剧烈震动起来,里面的锈雪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剑鸣,那声音里充满了愤怒,还有一丝……恐惧?
林砚心头一紧,正想仔细研究那符文,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极快的破空声。
她下意识地侧身躲避,一道黑影几乎是擦着她的鼻尖飞了过去,重重地砸在对面的墙壁上,发出“咚”的闷响。
烟尘散去,露出的是一个穿着黑色劲装的男人,他手里握着一把短刀,刀身泛着幽蓝的光,显然淬了剧毒。男人的脖子上有一道极深的伤口,鲜血还在汩汩地往外冒,但他却像感觉不到疼痛一样,死死地盯着林砚,准确地说,是盯着她手里的那枚玉佩。
“交出来。”男人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气。
林砚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抽出了背后的剑匣。
当锈雪的剑身暴露在空气中时,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那个濒死的黑衣男人。
那是一把怎样的剑啊?剑身布满了暗红色的铁锈,看起来比凡铁还要笨重,连最基本的灵光都没有,与其说是剑,不如说是一块烧红后被随意敲打成型的铁块。
“就凭这破铁?”黑衣男人似乎被逗笑了,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找死!”
他猛地扑了过来,短刀带着凛冽的毒风,直刺林砚的胸口。
林砚眼神一凝,手腕轻抖。
就在这时,令人震惊的一幕发生了。
那把满是铁锈的长剑,在接触到黑衣男人短刀上的幽蓝毒气时,锈迹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剥落,露出了里面银白色的剑身。更诡异的是,剑身上那些剥落的铁锈,像是有生命般,化作无数细小的铁针,逆向飞射,瞬间穿透了黑衣男人的四肢百骸。
“呃啊——”男人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短刀“当啷”落地,身体重重地摔倒在地,抽搐了几下便没了声息。
林砚自己也愣住了。
五年来,锈雪从未有过如此剧烈的反应。它就像一块顽石,无论她注入多少灵力,都毫无动静,可刚才……
她低头看向手中的长剑,银白色的剑身光滑如镜,映照出她错愕的脸。而那些飞射出去的铁针,此刻正从黑衣男人的尸体上慢慢飘回来,重新附着在剑身上,又变回了那副锈迹斑斑的模样,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只有一点不同。
剑身上,原本模糊不清的纹路,此刻清晰了一丝,像是一个残缺的“封”字。
就在这时,楼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整齐划一的甲胄摩擦声。
“官府办案!所有人不许动!”
林砚心头一沉。她杀了人,虽然是正当防卫,但在这凡间城池,修士随意动用武力,总是麻烦。
她下意识地想带着玉佩离开,可刚一动,怀里的那枚青云宗木牌又开始发烫,这一次,温度更高,甚至烫得她皮肤有些刺痛。
更让她毛骨悚然的是,她忽然感觉到,有一道极其强大的气息,正从青阳城的上空快速靠近。
那气息阴冷、霸道,带着一种俯瞰众生的漠然,绝不是凡间修士所能拥有的。
林砚握紧了锈雪,目光扫过窗外。
雨还在下,只是不知何时,雨丝变成了淡红色,像极了稀释后的血。
而她手里的那枚玉佩,上面的符文已经完全亮起,青光刺眼,并且开始缓缓旋转,散发出一股越来越强的吸力,似乎要将她的灵力全部抽走。
官府的人已经冲上了二楼,为首的捕头看到满地的尸体和狼藉,脸色骤变,厉声喝道:“拿下!”
林砚深吸一口气,正想突围,却忽然发现,自己的双脚竟然动不了了。
不是被人束缚,而是她脚下的地板,不知何时渗出了黑色的液体,那些液体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紧紧地粘住了她的鞋底,并且正在快速硬化,仿佛要将她和这客栈融为一体。
她低头看去,那些黑色液体里,竟然浮现出无数张扭曲的人脸,它们争先恐后地往上爬,嘴巴一张一合,似乎在诉说着什么,可她却听不到任何声音。
背后的锈雪再次发出剑鸣,这一次,剑鸣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急切。
林砚抬起头,看向窗外那片血红的雨幕。
她知道,真正的麻烦,来了。
而她手里的这枚玉佩,还有那把五年未曾显露真容的锈雪,以及腰间那枚突然发烫的青云宗木牌,它们之间,到底隐藏着什么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