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中的对视

五月四日，我们从马德里坐火车回了巴塞罗那，但天空在我们步出火车站的瞬间骤然倾倒。

那雨来得毫无征兆，如同天神打翻了盛满珍珠的琉璃盏，硕大的雨珠劈头盖脸地砸落，在我们发梢绽开晶莹的花，在手臂留下冰凉的吻。

这突如其来的恩赐，仿佛特意赦免了我们一刻钟的清醒，让我们得以挣脱与生俱来的枷锁，共赴这场天地为证的沉沦。

雷鸣在古老建筑间翻滚震荡，轰鸣声与心跳在胸腔里兵戎相见，分不清哪声来自天际，哪声源于心底。

混沌中，一只温热的大掌突然覆上我的手背，指节坚定地穿过我的指缝，牢牢扣住。

边伯贤的手心像避风港，在冷雨中熨烫着我的战栗。

他回头望我，发丝湿漉漉贴在额角，水珠顺着优越的下颌线滑落。

那双总是清冷的眼眸此刻被雨雾浸得深沉，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潮汐——有冲破牢笼的决绝，有隐秘的渴望，还有将溢未溢的克制。

我们在雨幕中奔跑，像两个偷尝禁果的孩童，踩着水花奔向未知的彼岸。

他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我的虎口，每一下轻抚都像是在我紧绷的心弦上拨出颤音。

路过橱窗时，玻璃映出我们交叠的身影，像两株在暴雨中相互缠绕的藤蔓。

当终于躲进便利店窄小的屋檐下，我们看着彼此滴水的样子，忍不住相视而笑。

他抬手将我黏在脸颊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不经意擦过耳垂，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这狼狈让我们想起醉酒那夜的荒唐，想起办公室门口欲言又止的黄昏。

我们早已见过彼此最不堪的模样，此刻湿透的衣衫不过是又添一笔坦诚的注脚。

边伯贤“金禧，你现在的样子真的很狼狈。”

金禧“边伯贤，你以为你就好到哪里去吗？”

檐外雨声渐密，他的目光落在我被雨水浸得透明的衬衫肩线上，喉结轻轻滚动。

当我们视线再次相撞，空气中仿佛有看不见的丝线将我们越拉越近，近到能数清他睫毛上将落未落的水珠，近到能听见彼此失控的心跳在雨声中谱成合奏。

那一刻，我们都从彼此的眼神中读出了爱的欲望。

在这场荒唐的雨下，我们都想要亲吻对方，让荒唐变得荒诞，让梦变成现实。

但形形色色的路人还是让我们这两个理智当前的人克制住了冲动。

因为我在巴塞罗那的酒店更近，所以我们先打车回了我的酒店。

夜晚的酒店房间像被施了魔法的结界，将巴塞罗那的雨声隔绝成遥远的背景音。

暖黄的壁灯在墙壁上晕开柔和的光圈，空气里漂浮着沐浴后潮湿的水汽，以及我们身上相同的酒店沐浴露的淡香。

那是阿芙依兰品牌独家的味道，我很喜欢他们家洗发水的前调，像淡淡的兰花香气，香而不腻，但此刻，这股香气却因染上了我们彼此的体温而变得格外不同。

因他下榻的酒店相距甚远，雨后又寒意深重，我便让边伯贤来我房间先冲个热水澡，驱散寒湿。

其实当我提出这个邀请的时候，我就知道我的内心已经认可他了。

而边伯贤应该也能察觉到我对他的感情。

当我擦着湿发从浴室走出时，映入眼帘的便是边伯贤穿着白色浴袍的背影。

他正站在镜前吹着头发，吹风机的嗡鸣声中，浴袍的带子在他腰间松松系着，勾勒出精瘦的腰线，未干的水珠沿着他利落的短发鬓角滚落，滑入微敞的领口。

我的脚步倏然顿住，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胸前的睡衣布料。

丝质睡裙柔软的触感此刻却像火燎一般，让我骤然清醒地意识到，我们此刻的姿态，逾越了某种安全的界限。

我们之间那层薄如蝉翼的窗户纸，被这氤氲的水汽浸得半透，几乎要兜不住内里汹涌的潮汐。

我们不再是代表与秘书，却也并非纯粹的朋友。

我们心照不宣地游走在一条模糊的边界线上，是比朋友更亲密的存在，比恋人更克制的关系。

身份的烙印、过往的牵绊，像无形的丝线缠绕着我们，让我们无法轻易越雷池一步，去承认那份早已在心间疯长的情愫。

这段时间和他在巴塞罗那、马德里游玩的经历，是我按部就班的人生中，偶然偷来的一首狂想曲。

我们分享过同一副耳机，聆听淳朴的西班牙民谣；我们在古老街巷的转角，为同一幅涂鸦会心一笑。

我们像两个严丝合缝的齿轮，在异国的经纬度里精准咬合，运转出旁人无法介入的韵律。

尽管未曾给予彼此名分，我们却早已在西班牙的日光与月色下，过着心照不宣的、无限接近于恋人的生活。

此刻，在这间静谧得只能听见彼此呼吸的房间里，那份被刻意忽略的亲密，终于无所遁形。

他关掉吹风机，转过身来，湿润的目光与我在空中相遇，仿佛有看不见的丝线在紧紧拉扯，将我们推向那个早已注定的、危险的甜蜜深渊。

---

边伯贤“时候也不早了，我就先走了。”

边伯贤穿上了刚刚酒店送来的刚烘好的外套，站在全身镜前整理着。

我套了一件毛衣开衫，送他到了酒店楼下。

虽然已经是5月份，巴塞罗那的夜晚还是带着些许凉意。

我看着边伯贤坐进车内，轻声嘱咐：

金禧“路上注意安全。”

边伯贤摇下车窗，暖黄的路灯在他眼底投下细碎的光影：

边伯贤“明天我有些公事要处理，可能没办法陪你了。”

金禧“你忙你的就好，不用为这件事情感到抱歉。”

金禧“这些天和你在一起，我挺开心的。”

我故作轻松地应着，心底却悄然勾勒着一个不为人知的计划。

这样的心情就像是怀揣着一颗即将破土的种子，隐秘而雀跃。

边伯贤“那好，那我就先走了，你也早点回房间吧。”

金禧“嗯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