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下大龙，胜利的天平并未立刻倾覆，只是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终于被撬开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缝隙。星耀利用大龙Buff，顽强地将兵线反推出去，修补了摇摇欲坠的防线，将经济差进一步缩小。但皇朝毕竟是皇朝，短暂的混乱后，迅速稳住了阵脚，利用深厚的兵线理解和视野控制，重新掌握了比赛节奏的主动权。

接下来的时间，变成了一场更残酷的、一寸一寸土地的拉锯战。每一次资源争夺，都伴随着技能的轰鸣与生命的交换。顾苒的时光，数据依旧惨淡，阵亡次数缓慢增加，但她像一块被反复锻打的铁，每一次倒下，都以更顽固的姿态重新站起，用那点微不足道的加速、护盾，以及每次转好就立刻套给关键队友的复活大招，在刀尖上为团队争取着那零点几秒的喘息。

她的意识像沉入冰水般清晰，又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观察世界。胃部的疼痛被高度集中的精神暂时屏蔽，只剩下指尖敲击键盘和鼠标点击的、单调而精准的节奏。她不再思考“为什么”，只执行“是什么”。看到什么，报什么。听到指令，做什么。大脑被清空，只剩下一片冰冷的、高效运转的空白。

比赛被拖到了四十多分钟，远古龙和大龙即将同时刷新。最后的决战，一触即发。

空气中弥漫着近乎实质的焦灼。场馆内的呐喊声浪仿佛凝固，又在下一次技能交火时轰然炸开。顾苒能听到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沉重而急促。屏幕上，十个英雄在地图中央反复拉扯，视野争夺激烈到每一个草丛都可能藏匿着致命的杀机。

“清中线，占住下半区河道视野。”林烬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比平时更低，更冷，像淬火的钢。

顾苒的时光跟在AD身后，小心翼翼地清理着中路的兵线。她的眼位早已用尽，扫描也刚进入CD。每一寸移动都如同在雷区穿行。皇朝的阵容拥有极强的开团能力，任何一个走位失误，都可能被瞬间融化。

“辅助，靠后。”小风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紧绷。

顾苒依言向后拉开半个身位。就在她移动的瞬间，侧翼阴影处，对方辅助“神谕”的招牌先手技能，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几乎是擦着她的模型边缘飞过！

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差一点。只是零点几秒的延迟，或者一个下意识的错误走位，她此刻已经是一具尸体。

“神谕没闪，大招还有40秒。”她几乎是本能地报出信息，声音干涩。

“远古龙视野抢一下，小心埋伏。”雨皇标记了龙坑。

星耀众人开始向龙坑方向小心翼翼地步步为营。顾苒走在最后，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阴影角落。她能感觉到，皇朝的人一定也在附近，像耐心的猎手，等待着最好的时机。

就在星耀即将将视野做进龙坑的刹那——

“打！”

林烬的声音，短促，凌厉，如同出鞘的利刃！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对方上单如同出膛炮弹，从龙坑上方的隘口闪现而出，直扑星耀阵型中央！而对方中单的传送光柱，也同时在星耀后方亮起！前后夹击！

团战瞬间爆发！技能的光效将屏幕映得一片惨白！

顾苒的心脏骤然缩紧。她看到阿灼的上单怒吼着顶了上去，看到雨皇的打野切入后排，看到小风的AD在边缘疯狂输出，也看到林烬的中单，在对方刺客的突进下，血线如同雪崩般下滑！

指令呢？保谁？撤还是打？

混乱中，她听不到清晰的指令。耳机里充斥着技能音效、队友的怒吼和对方技能命中时的闷响。世界在眼前旋转、破碎。

但，她的手指，比意识更快地动了。

鼠标，精准地拖到了那个在人群中穿梭、试图寻找角度切入的、属于皇朝AD的头像上。

键盘上，R键，被用力按下。

时光守护者苍老的身影，向前迈出一步。这一步，不在安全的后方，而是踏入了双方技能交错的、最危险的漩涡边缘！

金色的沙漏，在皇朝AD的头顶悄然浮现。

不是给残血的林烬，不是给被集火的阿灼，而是给那个正在寻找输出位置、威胁巨大的敌方核心C位！

这个选择，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包括皇朝的AD自己。他显然没有料到，这个一直躲在后面、看起来人畜无害的时光，会在这个决定生死存亡的关头，将唯一能改变战局的大招，给到他的身上！

他下意识地停顿了零点几秒，调整走位，试图脱离时光大招的范围。

就是这零点几秒的迟疑！

林烬的中单，在被刺客突进、血量见底的瞬间，用一个不可思议的扭身，躲开了致命的一击！同时，反手将所有技能，倾泻在了那个被时光大招标记、动作出现凝滞的皇朝AD身上！

秒杀！

几乎在皇朝AD倒下的同时，顾苒的时光，也被侧翼切入的对方刺客锁定。她没有闪现，没有位移，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自己那即将灰暗的屏幕。

她只做了一件事。

在生命值归零的前一瞬，将捏在手里许久的、冷却刚刚转好的E技能加速，套给了同样残血、但正在疯狂输出的林烬。

然后，屏幕彻底灰暗。

她死了。

死在了团战爆发的中心，死得毫无价值，数据面板上只会增添一个微不足道的死亡数字。

但在她倒下的地方，战局已然逆转！

失去核心AD的皇朝，输出瞬间断层！林烬得到加速，如同鬼魅般拉开距离，反手收割！阿灼和雨皇顶住了第一波冲击，配合小风的后续输出，打出了成吨的伤害！

“Triple Kill！（三杀！）”

“Ace！（团灭！）”

系统激昂的女声，穿透了耳机的隔音，在顾苒一片空白的脑海中炸响。

赢了？

她有些茫然地看着灰色的屏幕，看着存活的队友带着兵线，冲向皇朝空门大开的高地，冲向那座象征着胜利的水晶枢纽。

直到屏幕上弹出巨大的“Victory！（胜利！）”，直到台下属于星耀的蓝色海洋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直到耳机被摘下，声浪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赢了。

赢了皇朝。

赢了那个不可一世的三连冠王朝。

身体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软在椅子里，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胃部的疼痛，延迟地、凶猛地反扑上来，像有一只冰冷的手在腹腔里狠狠搅动。冷汗瞬间湿透了衣衫，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几乎听不清任何声音。

她被人拉起来，拥抱着，拍打着肩膀。阿灼兴奋的吼叫近在咫尺，小风脸上也露出了罕见的、激动的红晕，雨皇用力握了握她的手，又很快松开。她像个破旧的玩偶，被动地承受着这一切，脸上挤不出一丝笑容，只有无尽的疲惫和生理性的痛苦。

视线模糊中，她看到林烬。他站在人群稍远的地方，正在和走过来的皇朝队员握手。他的侧脸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下颚线绷得比平时更紧些。握完手，他转过身，目光穿过喧闹的人群，落在了她身上。

那目光很沉，很静，像深不见底的寒潭，此刻却仿佛投入了一颗石子，漾开极其细微的、难以捕捉的波澜。没有赞许，没有激动，甚至没有胜利后的释然。只有一种深沉的、复杂的审视，仿佛在重新评估一件刚刚经受了极限测试的工具。

他的视线在她苍白如纸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看向走过来准备采访的主持人。

顾苒低下头，避开了那道目光。胃里的绞痛让她几乎站立不稳，她不得不伸手扶住旁边的椅背，指尖冰凉。

采访，颁奖，粉丝的欢呼，媒体的闪光灯……一切像一场光怪陆离的梦，在她模糊的意识边缘滑过。她尽力保持着站姿，脸上维持着僵硬的、近乎麻木的表情。

直到坐回返回酒店的大巴，车门关闭，将外界的喧嚣隔绝，她才像断了线的木偶般，瘫倒在座位上。冷汗已经浸透了里外几层衣服，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寒意。胃里的疼痛非但没有缓解，反而变本加厉，像有无数根针在反复穿刺，伴随着强烈的恶心感。

她蜷缩起来，手指死死抵住胃部，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却抑制不住身体因为剧痛而产生的、细微的颤抖。

旁边有人递过来一瓶拧开盖的矿泉水，和几片白色的药片。是苏木，脸上写满了担忧。

顾苒没有力气说话，只是颤抖着接过，将药片混着冰水吞下。水很凉，滑过灼痛的食道，带来短暂的刺激，却压不住胃里翻江倒海的绞痛。

车子在夜色中平稳行驶，车厢内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队友们压抑着兴奋的低声交谈。胜利的喜悦还在空气中浮动，但似乎没人注意到角落里那个几乎缩成一团、脸色惨白如鬼的身影。

不知过了多久，药效似乎起了一点作用，那阵撕裂般的疼痛慢慢缓和，变成一种沉闷的、持续的钝痛。顾苒才缓缓松开紧咬的牙关，尝试着调整呼吸。

就在这时，前排传来林烬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她嗡嗡作响的耳朵。

不是复盘，不是战术讨论，而是一个简短的问句，对象是随队的经理：

“队医，在酒店？”

经理似乎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在，在的，秦医生一直跟着。”

“嗯。”林烬应了一声，便没了下文。

车厢内重归安静。

顾苒靠在冰冷的车窗上，闭上眼睛。额角的汗已经冷了，黏在皮肤上，很不舒服。胃里的钝痛还在，一下，又一下，提醒着她这具身体的极限。

队医。

他只是……确认一下医疗资源的配置吧。毕竟接下来还有比赛，任何队员的身体状况都可能影响团队。

她这样想着，试图为那句突兀的问话找到一个合理的、冰冷的解释。

但心底某个角落，却有什么东西，极其微弱地，动了一下。

像深埋冻土下的种子，被一丝极其细微的、连自己都无法确认的暖意拂过。

她用力闭紧眼睛，将那点不该有的、奢侈的动摇，狠狠压回那片冰冷的、只属于数据和胜负的荒原之下。

车窗外的城市灯火，飞速倒退，拉成模糊的光带。

赢了一局。

而已。

路还很长。

而身体里那根一直绷紧的弦，似乎终于发出了不堪重负的、细微的呻吟。

第二十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