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存，不是躲藏。是‘存在’。”

林烬的话像一枚冰凉的钉子，楔进顾苒混乱的脑海。她咀嚼着这两个字，在空无一人的训练室坐到夜色浓稠如墨。存在。不是被动地苟活于角落，而是作为棋盘上一个无法被忽视的坐标，哪怕这个坐标暂时只能沉默地钉在原地。

她关掉灯，让黑暗吞噬自己。胃部的钝痛被一种更深沉的空洞取代。那些精心构筑的数据模型、预判逻辑，在“神谕”这个名字带来的绝对压力下，显得如此稚嫩和可笑。忘掉它们。只处理看到的和听到的。把自己变成一面镜子，一支传声筒，一个……坐标。

她反复观看皇朝近期的比赛，尤其是神谕的第一视角。这一次，她不再试图分析“他为什么会这样做”，而是强迫自己只记住“他在这个时候，看到了什么，做了什么”。地图资源时间，队友位置，敌方状态，技能CD……神谕的每一个移动，每一个插眼，每一个技能释放，都精准地对应着战场信息的细微变化。他像一台最高效的信息处理中枢，输出着最简洁的指令，执行着最合理的动作。

没有冗余，没有犹豫，只有必然。

顾苒看得脊背发凉，又隐隐有种近乎战栗的明悟。差距，原来在这里。不是操作，不是意识，而是那种将信息转化为行动的、近乎本能的效率。

她关掉录像，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黑暗中，模拟的战场在脑海中展开。她不再是试图破解棋局的棋手，而是努力将自己变成棋盘本身，清晰、准确、毫无延迟地反映每一颗棋子的位置和状态。

生存。

存在。

仅此而已。

比赛日。对阵皇朝。

踏入场馆的瞬间，山呼海啸般的声浪几乎要将人掀翻。空气里弥漫着灼热的、混合了金属与硝烟的气息。皇朝，三连冠王朝，他们的队旗在看台上连成一片暗金色的海洋，气势磅礴。相比之下，星耀的蓝色应援区虽然热烈，却显得有些单薄。

调试设备时，顾苒的手指冰凉，指尖甚至在微微颤抖。她用力握了握拳，又松开，将手心沁出的冷汗擦在裤子上。耳机里传来队友调试麦的杂音，阿灼在低声咒骂着什么，小风沉默地调整着鼠标DPI，雨皇的呼吸声略显粗重。林烬那边，则是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

BP开始。皇朝果然展现了他们深厚的战术底蕴，ban选极具针对性，不仅封锁了星耀几个关键节奏点，还抢下了版本强势的团战型辅助。轮到星耀最后一手辅助位时，场内外都屏住了呼吸。

陈教练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带着一丝紧绷：“顾苒，他们这个阵容，强开和控制很足。你需要一个能自保，最好还能提供一点反手控制的……”

“时光守护者。”顾苒开口，声音有些哑，却异常清晰。

语音里静了一瞬。

“时光？”阿灼的声音拔高，“上次打暗影用过，这次皇朝这阵容，你时光那身板，摸一下就没了！不如拿个塔姆或者布隆……”

“时光。”顾苒重复，语气没有起伏，“大招可以保护，E加速可以拉扯。对线弱，但能混。”

混。她说出了这个词。不是carry，不是打开局面，只是“混”。在神谕面前，在对线期就可能被压得喘不过气的皇朝下路面前，混住，不死，就是胜利。

林烬没有立刻说话。屏幕上倒计时一秒一秒流逝。

“拿。”最终，他吐出这个字，简洁，干脆。

时光守护者，锁定。

台下传来一阵混杂着惊讶和质疑的嗡嗡声。解说也表达了担忧：“时光？这个选择……太被动了吧？面对皇朝这种进攻性极强的下路组合，时光对线可能会非常难受，而且皇朝的冲阵体系，时光的大招很容易被第一时间集火打掉啊！”

顾苒充耳不闻。她看着屏幕上那个苍老睿智的英雄头像，调整了一下呼吸。混。存在。她默念着这两个词，将一切杂念排出脑海。

游戏载入。画面亮起的瞬间，顾苒的眼神变了。之前的疲惫、紧绷、甚至那丝隐藏的不甘，都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种近乎绝对的、冰冷的专注。像精密仪器启动了自检程序，像狙击手扣上瞄准镜。

对线开始。皇朝的下路组合果然打得极具压迫性。辅助神谕的走位滴水不漏，每一次消耗都卡在顾苒补刀的间隙，每一次试探都逼得她不得不放弃兵线后退。小风的AD也被压在塔下，补刀艰难。

顾苒的时光，像一叶在狂风巨浪中飘摇的小舟。她放弃了任何主动换血的念头，只做三件事：用Q技能远远地补刀（漏了很多）；用E技能给自己或小风加速，躲避对方技能；以及，将身上有限的眼位，插在最保守、最能保证自身安全的位置。

她的镜头不再频繁切换，而是死死锁定在下路这片方寸之地。大脑里，关于神谕行为模式的“记录”开始自动比对：对方AD补某个刀时的抬手动作，对方辅助靠前走位的角度，打野在其他路露头的时间……每一个细节，都被她捕捉，过滤，然后转化为最简单直接的信号，报给队友。

“AD没闪，还有12秒。”

“辅助眼石还剩一个眼。”

“打野在上半区露头，10秒内下路安全。”

“中单miss，可能往下。”

她的声音在语音里响起，平稳，单调，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像自动播报的导航系统。报出的信息，大部分时候，队友早已从小地图上看到，或者自己也能判断。但她依旧在报，准确，及时，冗余，却……稳定得令人心慌。

阿灼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小风操作着AD，在塔下艰难地补着每一个刀，偶尔回应一声“嗯”。

林烬那边，始终沉默。只有敲击键盘和点击鼠标的声音，稳定而迅疾。

比赛时间来到七分钟。第一条小龙即将刷新。皇朝的下路凭借对线优势，率先将兵线推进塔下，然后配合提前落位的打野，开始向小龙坑集结。这是典型的皇朝式节奏，利用下路线权，率先控下地图资源。

“他们要去打小龙。”顾苒陈述。同时，她操控着残血的时光，缩在塔后最远距离，用一个Q技能补掉了一个残血近战兵。动作僵硬，甚至有些笨拙，但在对方虎视眈眈下，这个刀补得毫无风险。

“放。”林烬的指令传来，没有任何犹豫。

星耀放弃争夺，转而将兵线推向上路，试图换资源。

皇朝轻松拿下小龙。经济差缓缓拉开。

顾苒看了一眼自己0-0-0的战绩，和几乎垫底的补刀数。她没有任何表情，买了一个真眼，补了一些蓝药，继续上线。

对线期在极度压抑中度过。皇朝几次尝试越塔，都被顾苒提前布置的保守眼位发现，加上时光大招和虚弱的存在，对方权衡风险后选择了放弃。但下路一塔的血量被持续消耗，岌岌可危。

十三分钟，峡谷先锋刷新。皇朝再次利用中下两路线权，提前落位布局。

“他们可能要动先锋。”顾苒标记了信号，“下路一塔，可以放吗？”

她在征求指令。这是她第一次在比赛中主动询问。不是基于自己的判断，而是基于“看到”的信息——对方人员集结，己方人员分散，下路一塔血量见底。

“放。”林烬的回答依旧简洁，“AD来中，辅助跟打野做上半区视野，小心他们转中。”

顾苒立刻执行。下路一塔被皇朝推掉，但星耀利用对方打先锋的时间，换掉了皇朝的上路一塔，并入侵了对方上半野区，补充了视野。

经济没有被进一步拉大。

比赛在一种诡异的节奏中进行。皇朝的进攻如同潮水，一波接一波，试图寻找星耀防线的缺口。而星耀，则像一块布满苔藓的礁石，沉默，顽固，在潮水冲刷下不断后退，却始终没有被彻底冲垮。每一次资源交换，每一次避战决策，都透着一股精打细算的、近乎吝啬的韧性。

而顾苒，就是这块礁石上最不起眼、却始终没有被冲走的那一部分。她的时光，数据惨淡，存在感稀薄，但总是能在最关键的时刻，出现在最关键的位置，给出那个或许微不足道、却总能改变一点的加速，或者套上那个决定生死的复活大招。

她的每一次移动，每一次插眼，每一次技能释放，都严格按照“看到”和“听到”的指令来执行。没有多余的尝试，没有冒险的举动，甚至没有情绪波动。她像一道精确执行程序的影子，沉默地穿梭在战场的边缘，用自己那点微薄的力量，艰难地维持着“存在”。

皇朝似乎也注意到了这个“不起眼”的点。几次团战，他们都试图先手秒掉这个烦人的时光，但顾苒的站位总是极其猥琐，永远在队友身后，永远卡着技能的极限距离。她的闪现和治疗，永远捏在手里，只用来保命，或者保护最关键的那个队友。

时间来到三十分钟，大龙刷新。双方经济差维持在四千左右，皇朝领先，但无法将优势转化为胜势。星耀的防守固若金汤，尤其是下路高地，因为有时光的大招存在，皇朝几次尝试强开都铩羽而归。

“他们可能要逼大龙，然后利用兵线牵制，上高地。”顾苒的声音在语音里响起，依旧平稳，像是在复述一个既定事实。她看到对方人员开始向大龙区集结，看到对方的兵线被有意处理成前推态势。

“正面接不了，让。”林烬的指令快得惊人，“中上带下路线，AD和辅助守中，拖。”

又是拖。用空间换时间，用防御塔换发育。

顾苒的时光跟着小风的AD，守在中路二塔下。兵线被一点点推过来。皇朝似乎并不急于上高地，而是在大龙区反复拉扯，施加压力，同时利用兵线消耗星耀防御塔的血量。

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每一次皇朝佯装开龙，星耀这边的心脏都要揪紧。顾苒的指尖因为长时间紧绷而有些发麻，胃里的隐痛又开始细细密密地蔓延，但她的眼神依旧专注，死死盯着屏幕，捕捉着对方每一个细微的动向。

就在这时，她看到对方上单，一个拥有强开能力的战士，在清理完一波兵线后，有一个极其短暂的、向侧后方阴影处移动的倾向。这个动作很细微，在混乱的兵线和技能光影中几乎难以察觉。

但顾苒看到了。

几乎是同时，她听到耳机里，林烬的声音，冷静得如同冰面破裂：

“上单T了。目标，AD。”

话音未落，对方上单的身影，果然从侧面阴影处，利用一个爆炸果实，瞬间弹射到了中路二塔侧翼！同时，对方中单的传送光柱，也在星耀中路高地前亮起！皇朝要强开！目标直指守塔的AD小风！

电光石火之间！

顾苒的时光，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向前迈出了一小步——不是后退，是向前！同时，E技能“时光发条”的加速光芒，套在了小风的AD身上！而她的鼠标，早已悬在了小风AD的头顶！

对方上单的强开技能出手！势如雷霆！

金光闪烁！

顾苒的时光，闪现！不是向后躲技能，而是斜向侧前方，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恰好挡在了小风AD与对方上单的控制技能弹道之间！

砰！

控制技能命中！时光被晕在原地！

但小风的AD，因为得到了加速效果，以一个不可思议的直角走位，扭开了对方上单后续的伤害技能！同时，反手输出！

而几乎在顾苒闪现吃控的同一瞬间，她的大招“时光倒流”，已经落在了小风AD的身上！

金色的沙漏开始倒流！

对方中单落地，技能全交，集火被时光大招保护的AD！

但，秒不掉！

小风的AD在短暂的无敌时间里，打出成吨伤害！同时，林烬的中单和雨皇的打野支援赶到！反打开始！

混乱的团战！技能光影交错！

顾苒的时光，在吃下第一波控制后，又被对方辅助控住，血量瞬间见底。但她虚弱给了对方最关键的中单，同时，第二个E技能加速，给到了切入战场的林烬！

然后，屏幕灰暗。

她死了。0-1-？的战绩，在死亡视角里定格。

但团战，因为她的那两个闪现挡控、关键加速和复活大招，被硬生生扭转了！

星耀打出了一波2换4！仅存的中野两人，带着残血的小兵，竟然反推掉了皇朝的中路二塔！

经济差，瞬间被拉回到两千以内！

“Nice！！！”阿灼在语音里狂吼。

“大龙！可以大龙！”雨皇的声音激动到变形。

顾苒看着灰色的屏幕，看着队友们带着兵线冲向大龙坑。胃里的绞痛，在死亡瞬间的肾上腺素飙升后，更加清晰地传来。她松开鼠标，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痉挛。

耳机里，一片嘈杂的欢呼和急促的指挥声。

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灼热，带着血腥味。

存在。

她做到了。

不是预判，不是计算。只是在那个瞬间，“看到”了上单的微小异动，“听到”了林烬的预警，然后，用身体，用技能，用那无数次重复练习形成的、近乎本能的反应，去执行了“保护AD”这个最核心的指令。

粗糙，笨拙，甚至有些惨烈。

但，有效。

屏幕中央，队友们拿下了大龙。胜利的天平，在绝境的边缘，被一颗沉默的、不起眼的钉子，撬动了一丝缝隙。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场馆内山呼海啸的声浪，队友激动的呼喊，似乎都离得很远。

只有胃部的疼痛，和心脏沉重而缓慢的搏动，无比真实。

还活着。

还存在着。

比赛，还没结束。

第二十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