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没有集合,没有训话。最终的结果,以一种无声的、近乎残酷的方式揭晓——电子公告栏上,滚动播放着一份简洁的录用名单。只有五个名字。
顾苒站在人群外围,目光平静地扫过屏幕。当看到“顾苒”二字出现在第三个位置时,她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像冰封的湖面被投入一颗极小的石子,漾开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涟漪,随即又归于深不见底的平静。身边响起吸气声、压抑的欢呼、不甘的叹息,还有低低的抽泣。她没有回头,转身,拖着早已收拾好的行李箱,走向通往主训练区域的走廊。
行李箱的滚轮碾过光洁的地面,发出单调的声响,将她带入星耀战队真正的腹地。这里的空气似乎都更凝滞一些,混合着咖啡、泡面、以及一种……紧绷的、近乎实质化的专注气息。偶尔有穿着正式队服的身影匆匆经过,目不斜视,带起一阵微小的风。走廊墙壁上不再是鼓励新人的标语,而是挂满了历届国际大赛的参赛照片、战队荣誉,以及……林烬的个人海报。他或坐或立,眼神永远疏离平静,望向镜头之外,仿佛与这满墙的辉煌与喧嚣格格不入,却又偏偏是这一切理所当然的中心。
顾苒的指尖在行李箱拉杆上微微收紧,加快了脚步。
新人的“欢迎仪式”简单到近乎潦草。战队经理,一个微胖、总带着点职业性疲惫笑容的中年男人,在办公室里用十分钟交代了基本规章制度、薪资待遇、以及一个月的“观察期”。然后,她被领到了一楼角落的一个位置。
这里和青训营的训练室截然不同。更宽敞,设备更新,但也更……空旷。十几个机位,只零星坐着几个人,大多是新招入的替补或二队队员,此刻都戴着耳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新来的同伴没有投来过多目光。她的位置靠窗,下午的阳光斜斜射入,在黑色的鼠标垫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有些晃眼。
她刚坐下,还没来得及开机,旁边就探过来一个脑袋。棕色的头发有点乱蓬蓬的,眼睛很大,此刻弯成月牙,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和友善。
“嘿,新来的辅助?我叫苏木,二队的打野,兼饮水机管理员,兼气氛组组长。”他语速很快,笑嘻嘻地伸出手。
顾苒犹豫了一下,伸手跟他握了握:“顾苒。”
“知道知道,陈教练都夸过,说今年青训营出了个狠人,辅助玩得跟刺客似的。”苏木压低了声音,挤眉弄眼,“昨天你把李响那家伙治得够呛吧?我隔着老远都听见他摔鼠标了,哈哈!”
顾苒没接这话茬,只是问:“平时训练怎么安排?”
“哦,这个啊。”苏木挠挠头,“一队有他们自己的训练赛和战术安排,基本不跟我们合练。我们主要是自己Rank,保持手感,教练偶尔会布置点训练任务,或者安排我们跟其他战队的二队、青训打打训练赛。哦对了,”他想起什么,指了指训练室另一头,一扇紧闭的磨砂玻璃门,“那边是主训练室,一队的地盘。没事别往里闯,林哥……呃,烬神他喜欢绝对安静。”
顾苒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磨砂玻璃后,只有隐约的光影晃动,听不到任何声音。
“烬神他……”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平时也在这里训练?”
“大部分时间在。不过他有时候会自己在楼上单独的训练室,或者复盘室。”苏木耸耸肩,“神出鬼没的。哦对了,提醒你,”他表情严肃了点,“千万别在他训练或者复盘的时候打扰他,除非天塌下来。上次李响就是,训练赛打得急了,推门进去想争论一个操作,被烬神看了一眼……啧啧,那眼神,我现在想起来都打哆嗦。李响后来蔫了好几天。”
顾苒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她打开电脑,登陆游戏客户端,好友列表里空空如也,只有几个系统默认的官方账号。她点开排位队列,等待匹配。
苏木见她开始忙,也不再打扰,缩回自己的位置,戴上耳机前又补了一句:“对了,晚上一般有队内组织的自定义热身局,有时候一队的人也会来凑凑热闹,你可以来玩玩,熟悉熟悉。”
顾苒“嗯”了一声。屏幕亮起,进入游戏。她选了辅助位,补位系统很快给她分配到一个陌生的AD。对线期,她习惯性地观察AD的走位和补刀习惯,试图配合。但这AD打法很独,几次冒险上前换血,她给上控制,对方却莫名其妙后撤,导致她技能空掉,反被消耗。她尝试在聊天框打字提醒,没有回应。一波关键团战,她的保护技能给了AD,AD却闪现去追一个残血,结果被对方埋伏秒杀,团战崩盘。
“辅助会不会玩?技能乱给?”AD在公屏打字,语气不善。
顾苒看着灰色的屏幕,沉默地敲出“我的”,然后关掉了聊天框。
这只是开始。接下来的几天,类似的状况层出不穷。有时是队友毫无征兆的失误,有时是沟通不畅的脱节,更多时候,是那种弥漫在Rank局里的、各自为战的散漫。她试图指挥,发出的信号和简短的文字指令,大多石沉大海。偶尔有回应,也常常是南辕北辙。她像个精密的零件,被强行安装在一台粗糙且不匹配的机器上,每一次运转都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摩擦。
压力无声积累。白天,她在主训练室自己的位置上,重复着看似永无止境的排位。晚上,她参加苏木说的自定义热身局,确实偶尔能遇到一队的成员,但林烬从未出现过。她远远见过他几次,不是在走廊尽头面无表情地快步走过,就是在餐厅角落独自一人安静吃饭,周身仿佛自带一个透明的屏障,将一切喧嚣与窥探隔绝在外。
她像个沉默的影子,在这座庞大而精密的电竞机器里,寻找着自己的位置。只是这寻找的过程,伴随着越来越多的、细密的挫败感,像冰冷的藤蔓,悄然缠绕上来。
观察期的最后一周,一场临时安排的对内训练赛。顾苒所在的混合队伍,对上以李响为首的另一组。地图载入,顾苒选了当前版本强势的节奏型辅助,李响则拿到了他擅长的、对线压制力极强的AD。
一级上线,李响就打得极具攻击性,频频利用手长优势消耗。顾苒走位谨慎,利用技能间隙进行反消耗,兵线维持在河道中央。三级,对方打野出现在上半区视野,顾苒标记了信号,示意己方打野可以尝试入侵对方下半野区,或者来下路尝试gank。
己方打野正在刷自家F6,回了个“正在路上”的信号,却迟迟不见动向。
顾苒微微蹙眉,控制辅助站位稍稍靠后,准备配合。就在这时,李响的AD突然一个激进的向前翻滚,躲开小兵,抬枪点射。顾苒立刻跟上控制技能,但己方AD似乎犹豫了一下,平A出手慢了一拍,导致控制链衔接出现微小空隙。李响反应极快,秒解控制,反手将输出灌在顾苒的辅助身上。
“打野!”顾苒在语音里提醒,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打野这才如梦初醒,从F6坑里走出来,但位置已经有些尴尬。
就是这不到两秒的延迟和脱节,让局势逆转。对方辅助精准的钩子命中顾苒,点燃挂上。李响跟伤害,顾苒交出治疗和闪现,依然被跟闪的李响点死。
First Blood。
“辅助急什么?等我位置啊!”打野在语音里抱怨。
“AD跟慢了。”顾苒陈述事实,声音没有起伏。
“我哪慢了?是你控得不好!”AD立刻反驳。
屏幕灰暗,顾苒看着自己倒下的地方,又看了看小地图上还在梦游的队友,抿紧了唇。她没有再说话。
这次阵亡像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下路失去线权,打野节奏断裂,中路也被波及。李响的AD装备迅速领先,开始在顾苒这边下路一塔下为所欲为地压制。
“辅助别站那么后面,给点压力啊!”AD又开始指挥,语气烦躁。
顾苒依言上前,一个走位逼迫,想将李响压出经验区。但就在她上前的瞬间,己方AD却莫名其妙地向后撤了两步。李响立刻抓住这个转瞬即逝的机会,闪现躲开顾苒后续的技能,将所有输出灌在AD身上,配合赶来的对方中野,再次完成击杀。
“辅助你卖我?!”AD在语音里怒吼。
顾苒的辅助也被留下。0换2,下路彻底宣告崩盘。
之后的比赛,变成了一边倒的屠杀。李响的AD如同战神,装备碾压,见谁秒谁。顾苒这边,队友开始互相埋怨,操作变形,视野一片漆黑。
顾苒不再说话。她沉默地做着视野,沉默地试图保护发育最差的队友,沉默地用身体去挡一些注定挡不住的技能。但每一次努力,在巨大的装备和等级差距面前,都显得徒劳而可笑。
当基地水晶在第二十三分钟爆炸时,顾苒这边的战绩是刺眼的2:18。她自己的辅助,0杀5死12助攻,承伤全队最高。
训练赛结束,房间里一片死寂,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几声压抑的叹息。李响那边传来几声刻意压低的笑语,带着胜利者的轻松。
顾苒缓缓摘下耳机。指尖冰冷。耳边似乎还残留着队友的抱怨和质疑,混杂着李响最后那波五杀时,系统激昂的“Penta Kill”音效。
她坐在椅子上,没有立刻退出游戏。屏幕的光映着她的脸,一片木然。胃部传来一阵熟悉的、细微的抽搐感,伴随着隐隐的恶心。她深吸一口气,想要压下去,那不适感却顽固地弥漫开来。
她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朝训练室外走去。
“喂,顾苒,下一场……”苏木在后面叫她。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应声,径直走进了走廊尽头的洗手间。反手锁上门,冰凉的白瓷砖墙面贴着后背。她走到洗手池前,拧开水龙头,双手撑在池边,低下头。
没有吐出来。只是一阵强过一阵的反胃,和头晕。她打开冷水,扑在脸上,冰凉的水流暂时压下了那股不适。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人。脸色有些苍白,眼圈下有淡淡的青黑,眼神里是极力压抑的平静,但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晃动,像是即将碎裂的冰面。
水珠顺着额发滴落,滑过眼角,有点凉。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然后,很慢地,扯了扯嘴角,试图做出一个类似笑容的表情。镜子里的人同样扯动嘴角,但那弧度生硬,怪异,比哭还难看。
她放弃了,抬手抹掉脸上的水珠,又用冷水拍了拍后颈。胃里的不适感渐渐平息,只剩下一种空落落的疲惫,沉甸甸地坠在身体深处。
她整理了一下额前濡湿的头发,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顶灯洒下惨白的光。她走回训练室,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屏幕还停留在上一局的战绩统计界面,那个刺眼的0/5/12。
她移动鼠标,关掉界面,点开排位队列。
等待匹配的提示音,在空旷的训练室里,显得格外单调而漫长。
苏木从自己的屏幕后探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默默地戴上了耳机。
顾苒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匹配计时数字,目光落在自己放在键盘旁的左手上。手腕处,因为长时间保持固定姿势和频繁操作,传来隐约的酸痛。她活动了一下手指,指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决定报考电竞专业的那个夜晚,她也曾这样坐在电脑前,看着屏幕的光,听着自己心跳的声音。那时心里烧着一团火,灼热,明亮,带着不管不顾的决绝。
现在,那团火还在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路还很长。而有些坎,必须自己沉默地跨过去。
匹配成功,进入英雄选择界面。她活动了一下脖颈,目光重新聚焦在屏幕上,移动鼠标,锁定了辅助位常用的一个英雄。
游戏载入。
她买好工资装和血瓶,操控角色,走出泉水。
窗外,夜色正浓。训练基地的灯光,彻夜不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