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士
我叫理查德·斯特林
很久以前,我就明白了一件事
清醒的世界里,没有弗雷德里克·克雷伯格
梦成了我唯一能拿到手的门票
一张皱巴巴的、浸着深夜寒气的门票,通往一个个有他的、转瞬即逝的剧场
我拿过这张门票很多次了
有时,门票领我走进一座落满银杏叶的庭院
他靠在一张旧长椅上读诗,金黄的叶子偶尔飘落,停在他肩头,像一枚安静的勋章
阳光暖融融的,将他银白色的头发镀成柔软的金色
他没有看到我,但嘴角有笑
那是一种很平静的的笑,我就在几步外看着,直到光线把一切漂淡
有时,场景是喧闹的
在某个灯火通明的宴会上,衣香鬓影,人影憧憧
他站在人群中央,正与人谈笑,手势优雅,眼里映着光
水晶吊灯的光碎在他手中的酒杯里,晃动着琥珀色的涟漪
他看起来如鱼得水,被欣赏与友善包围
我隐在廊柱的阴影里,像个误入的旁观者
心里某个角落在微微发涩,但更多的是释然
看,他过得很好
还有一次,甚至不是“人”的形态
那是一片无垠的的海,他成了一道悠长的鲸歌,庞大,宁静,充满一种永恒的喜悦
我在梦里想,这大概是他灵魂最本真的模样
自由且完满
梦的编剧任性妄为,从不征求我的同意
背景、时代、角色,甚至物种,都可以随意涂改
唯一不变的准则,似乎就是他必须幸福
它让我在每个梦醒时分,面对没有他的天花板时,能先尝到一丝慰藉的余甘
然后,才是那绵延不绝的空洞与冰凉
我知道,那些色彩、温度、他脸上的笑意,都是我潜意识精心打造的赝品
是我想象力所能及,为他铺设的最好的路
可那又怎么样呢
在连“遇见”都已成为奢侈的余生里,我甘心用每一个夜晚去购买这场骗局
我沉迷于充当他幸福故事的无声观众,在梦的黑暗影院里,看无数个平行世界中的他,如何安然度过没有我的一生
弗雷德里克·克雷伯格
梦是我见你的唯一门票,票价是永无止境的醒来
而检票时,我唯一卑微的祈求不过是——
梦里的你,依旧幸福
——
作曲家
我叫弗雷德里克·克雷伯格
他们说,我拥有一种天赋——总能梦到想要的情节
我梦见过银杏庭院里的长椅,诗集,肩头停着落叶
阳光的温度和纸张的气味,真实得就像是在昨天
只是那个本该坐在对面的人,始终没有面容,只有一片安静的金色光晕
我知道他在那里,却触不到轮廓
我梦见过辉煌的宴会,人群,酒杯碰撞的清脆声响
我在笑,得体地笑
可眼角余光总瞥向一根廊柱的阴影
那里空无一物,却沉重地牵扯着我的注意力,让满室华彩都像隔了一层毛玻璃
我甚至梦见过一片星海
我在其中沉浮,是鲸歌,自在极了
可那自在里,缠绕着一缕驱不散的温柔牵绊,像海底无声的暗流,不属于这片无垠的蓝
这些画面太真切,带着宿命般的重量,一次次不请自来
医生管这叫“既视感”,或大脑偶尔的混乱编码
可我不信
我见过幸福太多模样,在那些闪烁的碎片里,在那些被完美构建的场景中
每一次,我都身处其中,被温暖、光亮和善意包围
可为什么,每一次,在我看不见的边缘,在所有圆满故事的空隙里
我都清晰地感知到同一件事
有一个存在,为了确保这一切幸福的布景能为我完美搭建
正心甘情愿地,把自己永远放逐在了观众席的黑暗里
他付了门票
却从不允许自己上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