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云深不知处的薄雾尚未散尽。
蓝陶然与蓝望舒已收拾停当,在雅室前的小院中静候。蓝陶然依旧是一袭浅碧衣裙,清月琴以素锦包裹,负在身后。蓝望舒则是一身云纹白衣,明德剑悬于腰间,晨微扇收在袖中,神色沉静中带着一丝即将远行的跃跃欲试。
孙悟空早已到了,正蹲在院角的石灯笼上,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清晨巡山的蓝氏弟子。见他二人出来,猴子一个筋斗翻下地,抓耳笑道:“四丫头,五小子,可准备好了?”
蓝望舒恭敬行礼:“有劳大圣相陪。”
“客气什么!”孙悟空摆摆手,火眼金睛却往竹林深处瞟了一眼,“你三哥不来送送?”
话音未落,竹径深处,天青色身影缓步而来。
蓝星泽今日未着宽袖常服,换了一身利落的云纹劲装,腰束玉带,非晚剑悬在身侧,照临扇收在袖中。乌发以青玉冠束起,衬得眉目愈发明澈清朗,只是那眼底深处的沉凝,却比往日更甚。
他走到弟妹面前,目光逐一扫过。
“三哥。”蓝陶然与蓝望舒齐齐唤道。
蓝星泽微微颔首,从袖中取出两枚青玉符箓,分别递与二人。
符箓入手温润,内蕴北辰星辉,隐隐有净化守护之意。
“此为‘北辰护心符’,可护持灵台清明,抵御阴秽侵扰。”蓝星泽声音温和,“清河阴气诡谲,或有异变,此符可在危急时引动三次,召我北辰星力护体。”
蓝陶然小心接过,贴身收好:“谢三哥。”
蓝望舒亦郑重收起:“兄长放心,我们定会谨慎行事。”
蓝星泽又看向孙悟空,稽首:“大圣,阿圆与阿珩,便有劳了。”
“放心放心!”孙悟空咧嘴,“有俺老孙在,包他们一根头发都不少!”
蓝星泽这才展颜一笑,那笑意温润如初,仿佛昨夜在听竹轩中与悟空论局、观地脉录的沉凝弈者只是幻影。他抬手,轻轻抚了抚蓝陶然的发顶,又拍了拍蓝望舒的肩。
“早去早回。”他只说了这四个字。
但那份关切与托付,已尽在其中。
蓝曦臣与蓝忘机此时也走了过来。蓝曦臣身为宗主,少不得又叮嘱几句“谨慎行事、勿要冒进”,蓝忘机则言简意赅:“若有异,即刻传讯。”
魏无羡也跟在蓝忘机身侧,难得正经地嘱咐:“阿圆,阿珩,清河那地方邪性,尤其是聂家祭刀堂附近,阴气最重。你们去时,多听听怀桑兄的安排,他虽看着不靠谱,心里有数的。”
蓝陶然与蓝望舒一一应下。
晨光渐亮,时辰已到。
蓝陶然与蓝望舒向兄长们再行一礼,转身与孙悟空一同御剑而起。三道流光划破晨雾,向着北方清河方向疾驰而去。
蓝星泽立于原地,望着那三道渐远的流光,眸色深深。
蓝曦臣走到他身侧,温声道:“星泽可是不放心?”
蓝星泽收回目光,摇了摇头:“有悟空大圣同行,又有聂大哥接应,我并非不放心。”他顿了顿,“只是……近日三界暗流涌动,清河之事,怕不简单。”
蓝忘机眸光微凝:“星泽可是察觉了什么?”
魏无羡也凑过来:“阿琛,你是不是又推演到什么了?”
蓝星泽默然片刻,才道:“只是一种预感。清河聂氏祖传祭刀堂,封印之术独步天下。其地脉走向,亦与归墟有微妙关联。此番阴气异动,时机、地点,皆有些巧合。”
他没有说出寂幽之事,没有提及地脉录与“伪波”。这些事牵扯太深,兄长与二哥、羡哥哥知晓太多,反易被有心者察觉,打草惊蛇。
但蓝曦臣与蓝忘机何等敏锐,听他此言,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魏无羡摸着下巴:“你这么一说……倒让我想起一事。前些日子,我在云梦一带游历时,也曾隐约感知到几缕极隐晦的阴秽之气,与寻常邪祟大不相同。当时只当是哪个不长眼的魔修在炼邪功,如今想来……”
蓝星泽眸光一凝:“羡哥哥可还记得具体方位?”
“大致记得。”魏无羡点头,“在云梦西南,靠近夷陵一带的山脉深处。那气息藏得很深,若非我对阴气敏感,几乎察觉不到。”
夷陵……
蓝星泽心念电转。夷陵地处云梦、巴蜀交界,山川险峻,地脉复杂。若寂幽的触角已伸至云梦,那其渗透范围,远比镇元子地脉录所载的更为广泛。
“此事需留意。”蓝星泽沉声道,“我会传讯于江宗主,请云梦多加巡查。”
蓝曦臣颔首:“我亦会传讯于各家,提请戒备。”
四人又商议了几句,这才各自散去。
蓝星泽没有回听竹轩,而是缓步走向后山深处,那片临着悬崖的观星台。
此处地势最高,视野开阔,可俯瞰大半云深不知处,亦能仰望九天星象。平日里鲜少有人来,唯他偶尔会在此静思、观星。
今日,他却不是为了观星。
踏上观星台,山风猎猎,吹动他天青色的衣袂。他走到台边,望着脚下翻涌的云海,掌中再次浮现那枚地脉录玉简。
神识沉入,将魏无羡所说的云梦西南方位标注上去。
新的波动轨迹,开始在地脉图上勾勒、延伸。
一条隐约的脉络,逐渐清晰——从归墟深处,经由地脉关窍,向三界渗透。西天极乐净土、清河、云梦……甚至可能还有更多尚未被发现的地点。
寂幽的“触角”,正在编织一张无形的大网。
而清河,很可能是这张网上的一个重要“节点”。
所以阿圆感知到的那缕阴秽之气,绝非偶然。
蓝星泽合上玉简,抬眸望向北方天空。晨光已盛,但那方向的天际,似乎仍沉淀着一层若有若无的灰霾。
阿圆,阿珩……
他心中默念。
此去清河,或许比预想的,更接近真相的核心。
而真相,往往伴随着危险。
风过山崖,吹起他额前几缕碎发。他静立良久,直到日上三竿,才转身,缓步走下观星台。
步子很稳,很沉。
如执棋者,在落子之后,静待棋局演变。
而远方,那三道流光,已消失在北方天际的云层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