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果会

听竹轩后的茶寮临着一处活泉，水声淙淙。蓝星泽煮水瀹茶，天青色衣袖在氤氲水汽中拂动。悟空捧着茶盏一饮而尽，自己又斟一杯。

茶过三巡，悟空抓抓脸：“帝君，俺老孙来前，在五庄观停了一脚。镇元那老倌儿让俺带话，说‘故人果子熟了，若得闲，可来品鉴’。”

蓝星泽眼帘微垂：“他倒记得。”

“怎么不记得？”悟空笑道，“他那人参果，旁人求都求不来，倒主动邀您。”

蓝星泽搁下茶盏：“他邀的非为品果，乃为议事。”

话音未落，茶寮外清风拂过，草木灵香清冽。

镇元子已立在泉边青石上，大袖飘飘，手托玉盘，盘中碧叶衬着两枚莹润如玉的人参果。

悟空跳起：“好你个镇元老倌！说着邀人，自己倒先来了！”

镇元子微笑，向蓝星泽稽首：“含章道友，别来无恙。贫道不请自来，望勿怪。”

蓝星泽还礼。

镇元子目光扫过，取一枚人参果予金凌：“小友，此果与你有缘。”

金凌看向蓝星泽，见颔首，方双手接过，郑重道谢。

镇元子将另一枚放于蓝星泽案上，落座后神色转凝：“道友，贫道此来，实为示警。”

茶寮内静下。

“一月前，万寿山地脉深处，有三次异动。”镇元子沉声道，“其波动非地火龙脉，乃自无尽深处来，与归墟秽气同源，直指地脉关窍。”

悟空抓耳：“那东西开始动地基了？”

镇元子点头：“地脉乃三界根本，此象意味着归墟侵蚀已涉根本。”他看向蓝星泽，“更甚者——那牵引波动，与道友身负北辰权柄之韵，隐有……呼应之象。”

金凌手一抖。蓝思追等人脸色骤白。

悟空立起：“老倌儿，你说清楚！什么呼应？莫非寂幽那厮，在打帝君本源主意？！”

镇元子叹息：“贫道不敢妄断。然权柄与归墟确有先天之契，此天道所定。寂幽若复苏至深，感知并图引动、甚或……吞噬同源之力以补己身，非不可能。”

他望向蓝星泽，目光沉重：“道友昔年设‘墟海定针’之局，本为锚定归墟。然贫道忧，此局若启，针落之时，非但未能定锚，反似投饵入兽口，引其全力扑噬——届时，针毁人亡，反助其成。”

茶寮内死寂。

金凌指尖冰凉，看向主位。

蓝星泽神色未变。他缓缓端盏，啜了一口，才抬眼：

“大仙所虑，洛宸知矣。”

他放盏，指尖轻点，一缕极淡银白星辉自指尖溢出，于空中勾勒出北斗微影。星辉流转，纯净浩瀚，无半分阴秽。

“然，大仙可曾察知，”蓝星泽声如玉石相击，“此缕本源之中，可有丝毫……被侵或被引之迹？”

镇元子凝神感应，面现惊异：“确然……清透无垢。可地脉所感波动，分明与权柄之韵相合……”

“韵合，未必源在我。”蓝星泽指尖星辉散，“寂幽欲寻同源之力，感权柄波动，欲摹拟、牵引，乃至制‘伪饵’——皆可为。然……”

他目若明镜：

“其所能侵、所能引者，从来非‘白洛宸’，乃其所臆想之‘与归墟共鸣之北辰容器’耳。”

悟空眨眼，猛省：“帝君之意是——它盯上的，是它自以为‘已遭侵染’的您？实则您……根本未着其道？”

“星淬之时，权柄躁动，共鸣骤强，那感应确如身陷冰窟，似下一刻便欲被拖入归墟。”蓝星泽语气淡如叙常，“然，此仅权柄过亢时之‘表相共振’，若两枚同韵音铎，一铎震鸣，另一铎亦颤。寂幽所感，乃那‘颤音’，便以为执住了‘音铎之本’。”

他看向镇元子：“大仙守地脉，所感‘牵引’，恐亦是寂幽欲假摹权柄波动，反向‘拨动’地脉关窍，所造虚妄共鸣——其欲借此定位，甚或制一它自以为‘已透’之标。”

镇元子恍然，抚掌：“原来如此！是贫道着相矣！只道共鸣必是侵染之始，却忘道友心志如铁，灵台如镜，纵使权柄与归墟先天有契，岂是寂幽可轻易沾染？”

金凌等人心潮翻涌，既撼且庆。

悟空大笑：“妙哉！那东西算盘打得响，岂知帝君根本未入其彀中！”

蓝星泽却未展颜，反微蹙眉：“此虽为幸，亦是警钟。寂幽已试摹权柄波动，见其对三界之渗与知，远超先前所料。地脉关窍被其‘拨动’，虽非真侵，亦足证……它已觅得新途以干涉。”

镇元子色肃：“道友所言极是。此风不可长。贫道归观，即当加固地脉阵法，绝此类波动之扰。”

“有劳。”蓝星泽颔首，取过镇元子所予玉简（地脉录），神识一扫，“此录甚要。寂幽摹波之式、其频、其所指关窍……皆可反推其今状与图谋。”

他抬眼，眸中星芒微现：

“它既以‘伪饵’探路，我等便可顺势而为——示之以‘饵’弱，引其显形，观其式，寻其绽。”

悟空目亮：“帝君是说……伴作受其‘牵引’，令其以为得手，而后……”

“而后观其究竟欲以此‘针’，行何事。”蓝星泽接言，声稳如弈局，“是欲凿穿屏障？是欲吞而补全？抑或……另有他图？”

镇元子抚须沉吟：“此策虽险，然可化被动为主动。惟道友需万分谨审，莫令其察知真相。”

“自然。”蓝星泽淡言，“既作戏，便当做全。”

茶寮内，先前沉郁之气一扫，转作一种凝而待发的战意。

镇元子起身，郑重道：“道友既有此谋，贫道必全力相协。地脉之守，交由贫道。但有异动，即刻通传。”

“多谢。”蓝星泽亦起身相送。

镇元子又对悟空与小辈们颔首，身形如清风消散。

夕阳斜照，茶寮内暖光融融。

金凌捧果，望三舅舅平静侧颜，心中百感交集——是后悸，是庆幸，更是对那绝境中犹然清明如镜、反手为弈的慧智深深折服。

悟空凑近，抓耳笑：“帝君，您这可真是……瞒过了诸天啊。连俺老孙都道您真被那东西缠上了。”

蓝星泽望天边流云，眸色深敛：

“戏未落幕，言之尚早。寂幽非易与之辈，此番试探被识，下次出手，必更诡谲难防。”

他收目，看向掌中玉简：

“然，它既已落子……我等便好生接着。”

风过竹林，涛声飒飒，如金戈暗振。

而那枚置于案头的人参果，在夕晖中散着温润坚韧的微光，仿若昭示——

此局弈至中盘，方见真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