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香混着晨露清气漫进殿时,蓝星泽正靠着引枕出神。外头有极轻的脚步声,是照远。他端着乌木托盘进来,上面除了惯常的药盏和清粥,今日多了一小碟腌得透亮的梅子。
照远将托盘放下,垂着眼说:“陛下辰时过来。”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这梅子……是陛下昨日尝了药房新制的,说您怕苦。”
蓝星泽看着那碟梅子,琥珀色的糖霜裹着深紫的果肉,在晨光里亮晶晶的。他很久没吃这种零嘴儿了,在云深不知处时,兄长们总说他大了,不该贪甜。
“……知道了。”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有些涩。
照远退出去后,他先端起粥。米粒熬开了花,入口温热绵软,是刚好能暖胃又不烫嘴的温度。他慢慢地喝,一口一口,让那点暖意顺着喉咙往下滑,试图压住灵台深处隐隐的眩晕——那是昨日记忆冲撞后留下的“宿酊”感,像酒醒后第二日额角闷闷的疼。
药还烫着,他没碰。只是伸手拈了颗梅子放进嘴里。
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瞬间冲淡了口中残留的药苦气。糖霜化在齿间,甜得有些发腻,却奇异地让他绷紧的脊背松了一寸。他闭上眼,任由那过分熟悉的甜味在口腔里蔓延,莫名想起很小的时候——久远到记忆都模糊了——似乎也有人在他喝完苦药后,往他嘴里塞过一颗糖渍梅子。是谁呢?母后?还是……
殿门在这时开了。
玄苍走进来,玄色常服上沾着外头的寒气,袖口有淡淡的墨香。他先看了一眼矮几——粥碗空了,药盏满着,梅子少了一颗。目光这才落到儿子脸上。
“父帝。”蓝星泽要起身行礼,被玄苍抬手止住。
“躺着吧。”天帝在榻边那张圈椅坐下,椅子发出极轻的“吱呀”声,是老木料承重时的动静,“脸色还是不好。夜里可还咳?”
蓝星泽摇了摇头,下意识将薄衾往上拉了拉:“不咳了。就是睡得浅,总醒。”
他说的是真话。记忆碎片会在深夜不受控地翻涌,夹杂着万年前诛神台的风雪和宁远宫砖的寒意,扰得他不得安枕。但这话听在玄苍耳里,大约只会当作伤后体虚、神魂未稳的寻常症状。
果然,玄苍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蹙:“药按时喝了?”
“喝了。”蓝星泽答,目光落向那碗尚未动过的今日份药汤,“照远说……这药里加了安神的成分,或许会好些。”
“嗯。”玄苍应了一声,伸手探向药盏。指尖在粗陶碗壁上试了试温度,“还有些烫。待温些再喝,不急。”
这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得像人间任何一位为生病孩子试药温的父亲。蓝星泽看着那只骨节分明、执掌三界权柄的手此刻正小心地贴着粗陶碗壁,心头某处忽然被什么轻轻蜇了一下。酸涩的,温热的,又带着细密的疼。
他移开视线,望向窗外那片永恒不变的虚假星图。
“父帝……”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云深后山的春笋,该冒尖了吧?”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怔了怔。怎么会问这个?像个真正想家的、被关久了的孩子。
玄苍显然也愣了一下。他收回试温的手,目光落在儿子侧脸上,看了片刻,才缓缓道:“才二月,笋还早。倒是玉兰……该开了。”
语气平缓,甚至称得上温和。仿佛他们只是在闲话家常,而不是隔着万载光阴、浮生梦障与层层算计,在这座华丽的囚笼里对峙。
蓝星泽“嗯”了一声,没再说话。胸口那种酸涩感更重了。他分不清这份忽然涌上的、对云深一草一木的眷恋,究竟属于“蓝星泽”,还是属于更深处的、某个始终渴望安宁的灵魂。
殿内安静下来,只有熏香细细燃烧的微响。阳光透过雕花窗格,在地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有一块正落在玄苍玄色衣摆的金线绣纹上,晃得人眼晕。
“把药喝了吧。”玄苍忽然说,“梅子还有,若是苦,就再含一颗。”
蓝星泽转过头,看向父帝。天帝端坐在椅中,背脊笔直,面容在光影里半明半暗,唯有那双眼睛,沉静深邃,此刻正静静看着他,里面没有审视,没有算计,只有一种近乎疲惫的、沉甸甸的专注。
他忽然觉得,父帝看起来……也很累。
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撞进心里,让他喉咙发紧。他低下头,端起那碗已经变得温热的药,闭上眼,一口气喝尽。
苦。比昨日的更苦。苦得他胃里一阵翻搅,额角瞬间冒出汗来。
一颗梅子适时地被递到唇边。
蓝星泽睁开眼,看见父帝修长的手指捏着那枚深紫色的果子,糖霜在指尖融开一点黏腻的光。他迟疑了一瞬,还是张口含住了。酸甜的滋味再次弥漫开来,压住了翻涌的药苦。
“好生歇着。”玄苍收回手,用帕子擦了擦指尖,“缺什么,想要什么,就让照远去办。”他顿了顿,补了一句,“……玉兰花,朕让人去云深折几枝来。”
说完,他起身,玄袍拂动间带起细微的风。
“谢父帝。”蓝星泽低声说,嘴里还含着那颗梅子,声音有些含糊。
玄苍走到门边,脚步停了停。他侧过身,目光再次落回榻上——儿子拥着薄衾坐着,嘴里鼓着一颗梅子,脸颊因此微微嘟起一点,看起来竟有几分稚气的圆润。脸色依旧苍白,但唇上因梅子的汁水染了一点湿润的光泽。
有那么一刹那,天帝冷硬威严的轮廓,似乎柔软了极其细微的一线。
但他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了。
殿门轻轻合拢。
蓝星泽慢慢将梅子核吐在手心,看着那颗深褐色的、沾着糖渍的小小硬核。甜味还在舌尖,苦意已在腹中。心口的寒凉依旧,灵台的裂痕犹存。
可方才父帝试药温的手指,递来梅子的指尖,那句关于玉兰花的、近乎笨拙的许诺……这些细碎的、真实的、带着温度的画面,却像一个个小小的光点,固执地亮在那片冰冷沉重的黑暗记忆里。
他知道前路晦暗,知道爱里藏针。
可人心就是这样奇怪——哪怕只有一点点真实的甜,就能让人在黄连般的命运里,继续走下去。
他握紧了手心那颗微黏的梅核,闭上了眼睛。
窗外,九重天的风依旧清冷。
殿内,药香未散,梅子的甜气,依稀还在唇齿间萦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