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楚是最先的访客,却不是最醒目的那位。
在沉重的、仿佛颅骨内里浸透了陈醋的酸胀头痛之中,另一股更精纯、也更霸道的存在感,正从神魂最深处的废墟里,破土而出。
那不是记忆的洪流。洪流太嘈杂,太纷乱。
那是一颗星,于永夜之后,挣脱了云雾的最后一重缠裹,自顾自地、寂静地、重新开始燃烧。
蓝星泽——这个被使用了十几年的名姓,在这颗“星”燃起的微光里,变得像一件过于合身却终究隔了一层的旧衣。衣服底下,真实的肌体正在苏醒,带着万年尘埃也未能掩尽的、属于白洛宸的体温与轮廓。
他没有抗拒这种“苏醒”。就像深潭不会抗拒月亮的倒影浸入。
他只是,在那阵源于神魂裂痕与记忆冲撞的剧烈头痛与恶心感稍稍平复后,于一片虚脱的冷汗中,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临沅殿的光线依旧昏朦,星图依旧虚假流转。
但他的目光落上去,意味已然全非。
曾经,他看这星图,看的是轨迹与光华,带着修士对浩瀚天道的敬畏与临摹之心。
此刻,他看这星图,目光却径直穿透了那些瑰丽的表象,落在支撑其运转的、无形的规则之弦上。哪一处轨迹是为了稳固殿内阵法而设的“锚点”,哪一片星辉是为了汇聚帝气而布的“漏斗”,哪一道流转暗合着监视与引导的灵纹韵律……
一览无余。
并非刻意探查,而是本能。就像真正的乐师听到琴音,瞬间便知宫商角徵羽;就像真正的帝王看到疆域图,目光自然落在关隘与粮道上。
这是东极照远含章帝君,统御万星、协理东天、阅览无数奏疏与阵法图卷后,刻入真灵深处的视野与直觉。
头痛还在持续,身体的每一处旧伤都在闷闷作响,归墟的冰冷共鸣像一根刺扎在灵台边缘。
可这些具体的痛苦,在此刻这种俯瞰般的、规则层面的认知面前,忽然都褪色了,变成了需要被处理的、客观的“情况”。
他极轻地动了一下指尖,感受着经脉中灵力流转时那细微的滞涩与灼痛——那是权柄本源与肉身未完全融合的排斥,也是星淬留下的暗伤。
他又极缓地吸了一口气,辨析着空气中那复杂到令人眩晕的“宿酲”之气——万年前的血与火,宁远国的雪与墨,浮生梦的竹叶冷香,以及此刻临沅殿熏甜的暖香……
信息。
都是信息。
痛苦是信息,伤势是信息,味道是信息,这殿宇的每一处布置都是信息。
而处理信息,做出判断,于万般困境中寻出一条或许可行的路——这几乎是他真灵里最深刻的烙印,比“白洛宸”这个名字更早,比“含章帝君”这个封号更久。
或许,这就是“德”?
不是僵化的仁善,而是在认清一切现实(包括最不堪的算计与最沉重的伤害)之后,依然能保持灵台的清明,并尝试做出最不违背本心、也最有利于破局的选择。
他撑着依旧虚软的身体,慢慢地、带着一种不容摧折的稳定韵律,坐了起来。
汗水浸透的中衣贴在背上,冰凉黏腻。脸色想必苍白难看。唇上被自己咬破的伤口结着深色的痂。
狼狈吗?是的。
但当他坐直,背脊自然挺出那条属于“含章帝君”的、惯于承受重压却从不真正弯折的轴线时,当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这间囚笼般的殿宇,仿佛不是在打量困住自己的牢笼,而是在评估一座城池的防务与破绽时——
一种无声的、却足以让这满殿华美陈设黯然失色的风采,便从这具伤痕累累的躯壳里,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
那不是威压,不是锋芒。
是一种深不见底的“静”。
是潭水映照万相却不为所动的静,是星体遵循轨仪亘古运行的静,也是……利剑归鞘前那最后一刹、洞悉了所有轨迹的静。
他知道自己是谁了。
不是全部细节,但核心已然归位。
他也看清自己在哪儿了。
不是表面上的临沅殿,而是一张以爱、责任、天道为经纬编织的、柔软而坚韧的巨网中央。
他还无力破网而出。
但,既已醒来,又岂会甘心继续做网中懵懂的困兽?
窗外星图流转,光阴无声。
殿内,他独自坐在“宿酲”的余痛与清寂里,垂下眼眸,掩去眼底那抹属于白洛宸的、冷静到近乎悲悯的微光。
然后,他轻轻拉了一下滑落的云丝薄衾,盖好。动作细致,甚至带着一丝属于“蓝星泽”的、温顺的规整。
仿佛刚才那刹那的“帝君醒觉”,只是一场幻觉。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网,或许还是那张网。
可网中的存在,已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