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浸染了整片边境军营。
巡逻的士兵脚步声整齐划一,火把的光芒将营帐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和药草味。
顾芝芝猫着腰,借着营帐的掩护,避开了几波巡逻兵。她的玄色劲装早已被露水打湿,头发散乱地贴在脸颊上,嘴唇干裂起皮,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死死盯着不远处那顶被重兵把守的中军大帐。
那是宫尚晏的营帐。
她能感觉到,离他越近,心跳得就越快,快得像是要撞碎胸腔。
守在帐外的是宫尚晏的亲卫统领,名叫林武。林武一见顾芝芝,脸色骤变,连忙上前拦住她:“王妃!您怎么来了?这里危险,您快回去!”
“让开。”顾芝芝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我要见宫尚晏。”
“王爷他……他吩咐过,谁都不见!”林武面露难色,“王妃,您听属下一句劝,王爷现在的样子……他不想让您看到。”
“不想让我看到?”顾芝芝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她猛地推开林武,声音陡然拔高,那股子混不吝的劲儿又冒了出来,“他是我夫君!他浑身是伤躺在里面,我凭什么不能看?难不成他还能丑到辣瞎我的眼?”
她的声音惊动了帐内的人,一个太医匆匆走出来,对着顾芝芝躬身行礼,脸上满是无奈:“王妃,王爷的箭伤……箭上淬了毒,毒素侵入肌理,伤口溃烂,实在是……不堪入目啊。”
不堪入目?
顾芝芝的心像是被一把钝刀子割过,疼得她浑身发抖,可嘴上却硬撑着:“不堪入目怎么了?他就算是烂成泥,也是我选的夫君!我今天非看不可!”
她不管不顾,用尽全身力气,一把掀开了厚重的军帐帘子。
帐内光线昏暗,弥漫着浓郁的药味,呛得她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她的目光穿过朦胧的药雾,落在了那张铺着白布的行军床上。
床上的男人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毫无血色,原本墨色的长发此刻凌乱地散在枕头上,胸口缠着厚厚的布条,布条上渗出的暗红血迹,在昏暗中触目惊心。
他闭着眼睛,眉头紧紧蹙着,像是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这就是她日思夜想的宫尚晏。
那个会弯腰给她系鞋带、会深夜翻墙给她买糖葫芦、会把她宠得无法无天的男人。
顾芝芝的脚步像是灌了铅一样,一步一步地挪过去,眼泪无声地滑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碎成了无数瓣。
她伸出手,想要去触碰他的脸颊,指尖却在离他还有一寸的地方停住了。
她怕碰疼他。
就在这时,床上的男人突然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平日里总是盛满温柔笑意的眸子,此刻一片浑浊,却在看到她的瞬间,闪过一丝慌乱和痛楚。
“谁让你来的?”
宫尚晏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带着一股她从未听过的冰冷和狠厉。
顾芝芝的指尖一颤,眼泪掉得更凶了,嘴里却还带着点哭腔的倔强:“宫尚晏……我来看看你……你是不是傻?中了毒都不告诉我,是等着我给你收尸吗?”
“滚。”
一个字,像是一把淬了冰的尖刀,狠狠刺进了顾芝芝的心脏。
她愣住了,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平日里的伶牙俐齿此刻都变成了哽咽:“你说什么?”
宫尚晏别过脸,不去看她的眼睛,声音冷得像是来自地狱:“我让你滚!顾芝芝,你听不懂人话吗?滚回京城去,别在这儿碍眼!”
他怕。
他怕她看到自己这副狼狈不堪的样子,怕她嫌弃他,怕她往后的日子里,一闭眼就是他伤口溃烂的模样。
他是大晏的摄政王,是她的夫君,他要在她面前,永远都是那个可以为她遮风挡雨、无所不能的男人。
而不是现在这副苟延残喘的样子。
顾芝芝看着他冷漠的侧脸,看着他明明疼得浑身发抖,却还要强撑着对她恶语相向的样子,心里的疼像是潮水一样,汹涌地将她淹没。
她吸了吸鼻子,抹掉脸上的泪水,突然冷笑一声,那股子摆烂混世魔王的劲儿又上来了。
“宫尚晏,”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透着一股倔强劲,“你以为你让我滚,我就会滚吗?我告诉你,不可能!”
她猛地扑到床边,不管不顾地抓住他的手,他的手冰凉刺骨,她却像是握住了全世界,死死地不肯松开,嘴里还嚷嚷着:“我是你的摄政王妃!你生,我陪你;你死,我给你殉葬!你想赶我走?做梦!就算你烂成一团泥,我也得把你拖回京城去!”
她的话音刚落,就看到宫尚晏的眼眶,一点点红了。
他偏过头,看着她哭得通红的眼睛,看着她死死攥着自己的手,那只手温暖而有力,像是一道光,刺破了他心底的绝望。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了一声低哑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