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残阳如血。
顾府后门的巷子里,马蹄声急促得像是敲在人心尖上。
顾芝芝早已换下了那身流光溢彩的石榴红襦裙,褪去了满头的珠翠琳琅,一身利落的玄色劲装裹着纤细的身子,长发高束成马尾,用一根黑色发带系着,往日里灵动娇俏的眉眼此刻凝着一层寒霜,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淬了火的星辰。
她翻身上马的动作干脆利落,全然没了平日里在王府里撒娇耍赖的娇憨模样。贴身侍女青禾拎着一个沉甸甸的包袱追出来,急得声音都带着哭腔:“王妃!您等等!这是伤药、干粮还有银票,您都带上!还有……还有王爷临走前给您留的那把短匕,奴婢给您缝在衣襟里了!”
顾芝芝低头,任由青禾手忙脚乱地帮她系好包袱,指尖触到衣襟下冰凉的匕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疼得她眼眶发酸。
那是宫尚晏亲手给她挑的短匕,小巧玲珑,却削铁如泥。他说,芝芝,这玩意儿你带在身上,防不了身,但能壮胆,真遇上事了,往人眼睛里戳,跑就完事了。
那时候她还笑他,说他堂堂摄政王,教王妃的保命招数这么上不得台面。
现在想来,字字句句,全是他的惦念。
“青禾,”顾芝芝的声音沙哑,却异常镇定,“王府里的事,就交给你了。我走了之后,你对外就说我身子不适,闭门谢客。陛下那边若是问起,就说……就说我替王爷守着王府,等他回来。”
她不敢说真话,她怕陛下知道了,会拦着她,会不让她去见宫尚晏。
青禾哽咽着点头,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王妃您一路保重!一定要把王爷带回来啊!”
顾芝芝没有回头,只是猛地挥了挥马鞭,骏马长嘶一声,如离弦之箭般冲出了巷子,扬起一地尘土。
夜风呼啸而过,刮得脸颊生疼。顾芝芝伏在马背上,双目紧紧盯着前方漆黑的路,脑海里一遍遍回荡着侍卫的话——王爷中箭了,至今昏迷不醒。
中箭?伤在哪里?严不严重?有没有找最好的大夫?
无数个问题像是密密麻麻的针,扎得她心口疼得厉害。她不敢哭,也不能哭,她怕眼泪模糊了视线,怕耽误了赶路的时辰。
她是摄政王妃,是宫尚晏放在心尖上宠的人,她不能慌,不能乱。
从京城到边境,千里之遥,寻常人骑马至少要走半个月。顾芝芝硬是不眠不休,饿了就啃两口干粮,渴了就喝两口随身携带的水,困了就用银针扎自己的指尖,逼着自己保持清醒。
往日里那个连走两步路都要喊累的摆烂王妃,此刻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懒筋,只剩下一腔孤勇。
第三天傍晚,她赶到了离边境只有几十里地的一座驿站。驿站破旧不堪,只有零星几个客商歇脚。顾芝芝刚下马,就觉得眼前一阵发黑,双腿发软,差点栽倒在地。
她撑着门框,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站稳。
就在这时,隔壁桌传来几个汉子的低语声,声音不大,却字字句句都钻进了她的耳朵里。
“听说了吗?前几日摄政王在边境巡查,被北蛮的人偷袭了,中了一箭,还是毒箭!”
“可不是嘛!听说现在摄政王的营帐外,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太医说了,能不能熬过这一劫,全看天意!”
“啧啧,可惜了啊!摄政王年轻有为,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这大晏的天,怕是要变了!”
毒箭?!
顾芝芝的瞳孔猛地收缩,浑身的血液像是瞬间凝固了。
她只知道他中箭了,却不知道,那箭上,竟然有毒!
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她再也撑不住,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
原来,他们都瞒着她,瞒着她这么重要的事!
她死死咬着下唇,尝到了满嘴的血腥味,眼泪终于忍不住,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下来。
宫尚晏,你这个骗子!
你说过要陪我吃遍京城的点心,你说过要带我去看江南的桃花,你说过要跟我生个小崽子,教他骑马射箭,教他摆烂躺平!
你怎么能食言?
你怎么能……丢下我一个人?
就在她悲痛欲绝的时候,那几个汉子突然站起身,目光不善地朝她这边扫了过来。其中一个满脸横肉的大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哟,这小娘子生得倒是标志,一个人?”
顾芝芝猛地抬起头,泪眼朦胧中,眼底闪过一丝狠厉。她抬手抹掉脸上的泪水,反手握住了衣襟下的匕柄。
往日里的活泼搞笑,此刻全都化作了凛然的杀气。
她是摄政王妃,是宫尚晏的女人。
想动她?
得先问问她手里的短匕,答不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