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宇留下的补充数据像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苏清颜的实验日志里漾开层层涟漪。她盯着电脑屏幕上的基因测序图谱,第三组数据的峰值处果然藏着道细微的凸起,像被刻意抚平却仍显痕迹的褶皱——这是她之前用常规算法完全忽略的细节。
“用贝叶斯网络模型跑过了吗?”林薇端着培养皿走进来,皿中紫背天葵的愈伤组织泛着健康的乳白,“我按你说的调整了激素配比,这次的分化率提高了17%,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她把数据记录表推过来,密密麻麻的数字间,有几处用红笔标着问号,“这几个时间点的pH值波动,比理论值大了0.2。”
苏清颜的目光落在“144小时”那个节点上。恰好在周明宇发现的调控因子激活周期内。她忽然抓起鼠标,调出原始测序数据:“不是波动,是调控因子在起作用。你看这里,”她指着图谱上的凸起,“当这个基因片段表达时,会刺激细胞分泌有机酸,直接影响周围环境的酸碱度——之前的算法把它当成了误差,其实是连锁反应的关键环节。”
林薇凑近屏幕,指尖点在那个凸起处:“那我得重新设计对照组,把有机酸浓度也纳入监测范围。”她忽然想起什么,从标本夹里抽出张滤纸,“这是上周采集的野生紫背天葵根际土样,用你的方法测了三次,有机质含量始终比人工培养组高2.3%,当时以为是采样误差……”
“不是误差。”苏清颜拿起滤纸对着光看,纤维间还沾着细小的根毛,“野生植株的根系会分泌特殊的糖蛋白,能促进微生物繁殖,从而提高有机质分解效率。这也是周明宇没考虑到的变量——他的实验室样本太‘干净’了,缺了自然界的微生物群落。”
正说着,孟萌抱着画板闯进来,颜料在围裙上蹭出星星点点的绿:“你们看我新画的根系分布图!”画板上,野生紫背天葵的根须像毛细血管般密布,在土壤层形成复杂的网络,而人工培养组的根系则整齐却单薄,“美术老师教我用透视法画的,是不是能直观看出差别?”
苏清颜忽然眼前一亮:“把这个转换成数字化模型!根须的分支角度、密度、与土壤颗粒的接触面积……这些视觉信息或许能解释有机质差异的原因。”她翻出周明宇的数据附录,“他只测了主根长度,忽略了侧根的拓扑结构——这才是关键。”
张浩扛着水样桶进来时,裤脚还沾着泥。他把三个贴着标签的瓶子放在实验台:“泉眼、公园、化工厂旧址,各取了500毫升。”他指着标签上的编号,“每个水样都做了三次平行实验,浊度分别是3.2、2.8、4.1 NTU,化工厂那边还是有点高,但比上个月降了0.5。”他从口袋里掏出个皱巴巴的本子,“这是我记录的取水时间、水温、天气,周明宇说这些都可能影响结果。”
本子上的字迹歪歪扭扭,却记得异常详细,连取水时水流的声音都标了出来:“泉眼是‘叮咚’声,公园是‘哗啦’声,化工厂那边是‘咕嘟’声,好像有气泡。”
“气泡可能是厌氧微生物在活动。”苏清颜立刻拿起化工厂的水样瓶,对着光看,果然有细密的气泡附着在瓶壁,“这说明土壤深层还在进行修复反应,需要增加监测频率。”她忽然意识到,周明宇的数据之所以完美,正是因为缺了这些带着“杂音”的现场细节——实验室的纯净水永远不会有“咕嘟”声。
周航抱着笔记本电脑走进来,屏幕上正运行着新的算法模型:“我把孟萌的根系图和张浩的环境数据整合进去了。”他指着跳动的曲线,“侧根分支角度每增加15度,微生物活性就提高8%,这和有机质含量呈正相关。”他调出周明宇的模型参数,“他用的是线性回归,没考虑这种非线性关系。”
五人围着电脑屏幕,看着数据在修正后慢慢贴合——原本突兀的峰值被分解成合理的波动,离散的点逐渐连成平滑的曲线,就像孟萌画里的根系,终于在土壤里找到合适的生长轨迹。
“原来我们每个人看到的,都只是真相的一部分。”林薇摸着标本夹里的野生根须,“周明宇的严谨,孟萌的直观,张浩的现场感,周航的模型能力……还有你的全局观。”
苏清颜忽然想起周明宇临走时说的话:“好的研究就像拼图,谁也不可能独自拥有所有碎片。”她点开邮件界面,开始给周明宇写回信,附上整合后的模型和孟萌的根系图。
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在实验台上投下五个交叠的影子。苏清颜看着屏幕上逐渐完整的数据图谱,忽然明白,所谓严谨,从来不是追求绝对的完美,而是承认每个视角的局限,然后像根系一样,在差异中找到连接的方式。
孟萌在画板角落画了个小小的拼图,五块碎片分别写着每个人的名字,拼在一起正好是片完整的紫背天葵叶子。张浩把那个记录着“咕嘟”声的本子放进标本盒,和水样标签、根须滤纸放在一起。林薇开始重新设计对照组,这次的培养基里特意加入了从泉眼采集的微生物菌群。周航则在模型里增加了“环境杂音”参数,让曲线保留了自然的波动。
苏清颜在邮件末尾敲下:“数据里的褶皱,藏着自然界的密码,而解开它的钥匙,从来不止一把。”发送的瞬间,实验室的培养箱发出轻微的提示音——新接种的愈伤组织开始分化,嫩绿的芽尖正顶着培养基,像在为这个充满“杂音”却更真实的结论,给出最生动的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