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全食的夜晚来得比预想中更安静。
实验室的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只在正中央留了道窄缝,让月光像条银色的丝带,刚好落在绿色冰箱的玻璃门上。苏清颜把二十年前的记录册摊在桌上,泛黄的纸页在应急灯的冷光下泛着旧时光的味道,最后一页那张五人合照里,穿白大褂的女老师正举着紫背天葵标本,笑容在相纸的磨损处变得有些模糊。
“还有十分钟进入初亏阶段。”周航的声音打破沉默,他正盯着天文软件上的倒计时,镜片反射着屏幕的蓝光,“温度稳定在25℃,pH值6.8,和记录册里的参数完全一致。”
林薇把显微镜调到最高倍率,指尖因为紧张微微发颤:“液珠的螺旋轨迹开始变密了,像在编织什么图案。”她往载玻片上滴了滴生理盐水,“按记录说的,这时候该加这个,能让荧光更明显。”
孟萌举着画板蹲在冰箱前,铅笔在纸上飞快游走:“叶片背面的三角形符号在发光!红色的,像在滴血。”她忽然停笔,指着画纸,“你们看,三个三角形的交点,刚好对准窗帘缝透进来的月光!”
苏清颜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月光穿过玻璃门,在培养皿边缘投下的光斑,正落在叶片纹路的交汇点上。她想起爷爷说过的“星轨校准”——老座钟的摆锤总要在特定的月光角度下才能调准,就像此刻,紫背天葵也在等待月光的信号。
“张浩呢?”周航忽然抬头,才发现门口空荡荡的。
“刚才说去拿备用电池,”林薇探头往走廊看,“器材室离这儿不远,怎么还没回来?”
话音刚落,就听见走廊里传来“哐当”一声巨响,跟着是张浩的痛呼。三人冲出去时,看见他正趴在地上,怀里紧紧抱着个电池盒,膝盖磕在台阶上,渗出血迹。
“你怎么回事?”孟萌想扶他起来,却被他按住手。
“别碰!”张浩龇牙咧嘴地把电池盒举高,“刚才跑太快,差点把这玩意儿摔了——这是我爸收音机上的备用电池,据说能抗低温,比实验室的耐用三倍。”他把电池盒往苏清颜手里塞,“快拿去换,冰箱的指示灯开始闪了。”
苏清颜接过电池盒时,指尖触到他掌心的冷汗。转身回实验室时,听见林薇在后面低声说:“你傻不傻啊,摔成这样都护着电池……”
“总不能让二十年的记录白费吧。”张浩的声音闷闷的,“我刚才在器材室看见那台旧冰箱的铭牌了,生产日期是1998年,跟清颜那卷铜丝同一年的。”
换好电池的瞬间,冰箱发出一声轻响,温度显示器跳回25℃。苏清颜回头,看见张浩正靠在门框上,林薇蹲在他身边,用纸巾沾着酒精给他擦膝盖,孟萌举着画板挡在他身前,不让应急灯的光刺到他眼睛——月光从窗帘缝漏进来,在他们身上织出层薄银,像幅没干透的水彩画。
“快看显微镜!”周航的声音带着急促的兴奋。
镜片下,紫背天葵的液珠正在分裂,每个小液珠里都浮着个发光的点,轨迹慢慢连成线,最终组成了完整的星图——不是北斗七星,而是猎户座的腰带,三颗亮星排成直线,恰好对应着二十年前标本上标注的经纬度。
“这是……坐标!”苏清颜翻到记录册的空白页,按星图的比例换算,“纬度31°,经度121°,海拔45米……是学校后山的防空洞入口!”
孟萌突然想起什么,从铁盒里翻出那几枚铜制齿轮:“这些齿轮的齿牙数!三个齿轮分别有17、23、31个齿,都是质数,加起来正好是71——7月1日,建党节?”
“二十年前的7月1日,”周航指着照片背面的日期,“正是这位女老师入职的日子。”他忽然拿起齿轮拼在一起,齿牙咬合的瞬间,齿轮中心的小孔透出的光,刚好在桌上拼出“传承”两个字。
防空洞的铁门锈得几乎打不开,张浩用篮球砸了三下锁芯,“哐当”一声,门轴发出呻吟般的转动声。洞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应急灯照到深处,竟有个半人高的铁柜,柜门上贴着张褪色的标签:“紫背天葵代谢数据备份,2003.7.21”。
打开铁柜的瞬间,所有人都愣住了——里面没有文件,只有五个玻璃瓶,每个瓶子里都泡着片紫背天葵的标本,标签上写着五个名字,最后那个名字后面画着个小小的笑脸,和林薇笔记本上的简笔画一模一样。
“这是……”林薇拿起那个画着笑脸的瓶子,标签上的名字有点模糊,但“林”字的偏旁清晰可见,“像我奶奶的名字!她以前就是这所学校的生物老师!”
月全食达到食甚的那一刻,洞里的玻璃瓶突然发出荧光,标本叶片上的纹路与实验室培养皿里的完全重合。苏清颜忽然明白,二十年前的老师根本不是在留下密码,而是在搭建一座桥——用植物的记忆、齿轮的咬合、星图的坐标,把知识的火种从一个夏天传到另一个夏天。
回程时,张浩的膝盖还在疼,却坚持要自己拿最重的铁盒。孟萌把画满轨迹的素描本垫在他胳膊下,林薇用标本夹给他当拐杖,周航走在最前面照亮路,苏清颜手里捧着那瓶画着笑脸的标本,感觉瓶身渐渐发烫,像握着颗跳动的心脏。
实验室的冰箱还在安静运行,培养皿里的紫背天葵已经展开了新的叶片,嫩绿得像刚抽芽的春草。苏清颜在新的实验日志上写下:“规律从不是孤独的发现,而是无数双手在时光里接力,把微光连成星河。”
窗外,月全食开始复圆,第一缕月光落在记录册上,照见女老师照片旁的小字:“当后来者读懂叶片的语言,便是科学最美的传承。”
孟萌忽然指着冰箱门,那里凝结的水珠正顺着玻璃往下流,轨迹像串省略号,悬在五人倒映的影子上方,仿佛在说:故事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