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全食的前三天,实验室的恒温箱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蜂鸣。苏清颜冲进房间时,看见培养皿里的紫背天葵第三片真叶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蜷缩,原本焦黑的边缘渗出透明的液珠,滴在培养基上,晕开一圈淡紫色的痕迹——这和二十年前记录册里“代谢峰值前的预警信号”完全吻合。
“温度传感器坏了!”林薇举着记录表跑来,指尖沾着泥土的痕迹,“显示25℃,但实际温度已经飙到30℃了!备用设备昨天被借去生物组做霉菌实验,要明天才能还回来。”
孟萌正用放大镜观察叶片液珠,忽然“呀”了一声:“这液珠在显微镜下会动!像无数个小齿轮在转!”她把显微镜推到苏清颜面前,镜片里果然有细碎的光点在规律移动,轨迹恰好是那三个交错的三角形。
周航蹲在恒温箱后检查线路,校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被金属边划破的红痕。“线路老化短路了,”他扯出工具箱里的绝缘胶带,“临时修只能维持两小时,得找能持续控温的东西。”
张浩抱着篮球站在门口,忽然把球往地上一砸:“我知道哪里有!”他转身就往外跑,球鞋在走廊里敲出急促的声响,“器材室最里面有台旧冰箱,上次搬东西时看见的,应该还能用!”
等四人跟着张浩冲进器材室,才发现那台绿色冰箱被堆在最角落,上面压着半人高的废弃试管架。冰箱门锈得合不上,电源线被老鼠咬断了半截,插头处还沾着褐色的霉斑。
“这玩意儿能行吗?”孟萌戳了戳冰箱壁,指尖沾了层灰,“看着比我爷爷的收音机还老。”
周航却已经蹲下身,从书包里掏出万用表:“压缩机没坏,线路能接。”他抬头看向苏清颜,“你爷爷修座钟时用的那种细铜丝还有吗?得导电率高的。”
苏清颜立刻点头:“我书包里有!上次帮爷爷整理零件,顺手装了点备用。”她拉开书包侧袋,里面果然有卷银白色的细铜丝,线轴上还刻着“1998”的字样——是爷爷年轻时修进口座钟用的专用线。
林薇忽然想起什么,从标本夹里抽出张油纸:“这里有凡士林!采集标本时用来保护叶片的,能密封接口防漏电。”她把油纸铺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挤出半盒淡黄色的膏体,“我妈说这玩意儿比胶带还管用。”
孟萌则翻出美术课用的调色盘,倒了点酒精进去:“擦铁锈用的,美术老师说这招除垢最灵。”她捏着块碎布蘸着酒精擦冰箱门,锈屑簌簌往下掉,露出里面暗绿色的漆皮。
等苏清颜把培养皿转移到垫着保温棉的冰箱里时,周航刚好接好最后一根线路。他用铜丝在接口处绕了七圈,再抹上凡士林封边,动作和苏清颜爷爷缠绕座钟发条时一模一样。
“试试?”张浩递过插线板,手指紧张得发颤。
周航深吸一口气,把插头插进去。冰箱先是发出一阵“咔哒”的怪响,机身剧烈震动了两下,接着忽然平稳下来,内壁的指示灯闪了闪,亮了——淡绿色的光映在四人脸上,像浸在水里的玻璃。
“成了!”孟萌跳起来,差点撞到头顶的试管架,“温度显示24.8℃!就差0.2℃,完美!”
林薇立刻把温度计放进冰箱:“等稳定在25℃,就把叶片液珠取出来分析。”她看着培养皿里重新舒展的叶片,忽然笑了,“你看,它们好像在鞠躬。”
还真像。紫背天葵的叶片慢慢展开,边缘的焦黑褪去些,透明液珠顺着叶脉滑下来,在培养基上积成小小的一汪,在冰箱灯光下泛着珍珠似的光。
苏清颜靠在冰箱上,忽然听见齿轮转动的声音——不是冰箱的嗡鸣,而是从自己书包里传来的。她拉开拉链,发现是爷爷给的那枚铜片护身符,此刻正贴着物理竞赛的准考证发烫,护身符背面的纹路在光线下显出来,居然和叶片液珠的轨迹完全重合。
“这到底是什么?”孟萌指着液珠在显微镜下的新轨迹,“怎么突然变成螺旋形了?”
周航忽然翻到旧记录册的最后一页,那里夹着张泛黄的照片:二十年前的实验室里,五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人围着这台绿色冰箱,中间站着的女老师手里举着的标本,背面的红墨水符号正在发光。照片背面写着行小字:“当齿轮的间隙住进星光,规律便有了形状。”
“我知道了!”苏清颜忽然起身,“这些液珠不是代谢废物,是植物在记录环境数据!三角形是坐标,螺旋形是时间轴,二十年前的老师发现了这个,才用标本和符号留下线索,就像……就像在时光里埋了个邮筒。”
冰箱的指示灯忽然闪烁起来,温度开始缓慢下降。周航检查线路时发现,刚才接好的铜丝接口在慢慢氧化,凡士林正在融化——原来爷爷的细铜丝虽然导电好,却不耐高温,刚才的震动让接口处产生了微电流,加速了损耗。
“用我的自行车链条!”张浩突然脱下校服外套,从口袋里掏出截磨得发亮的链条,“这是我刚换下来的,镀铬的,防氧化!”他用美工刀把链条拆成细环,“把铜丝换成这个试试!”
当镀铬的链条环代替铜丝缠上接口时,冰箱的温度瞬间稳定在25℃。苏清颜看着显微镜里重新变回三角形的轨迹,忽然明白爷爷说过的那句话:“好的齿轮从不在乎自己是什么做的,能咬住该咬的齿,就是本分。”
窗外的月光爬上窗台,照在五人凑在一起的脸上。孟萌用素描本画下液珠的轨迹,林薇在记录册上标注新的参数,张浩把链条环的规格记在篮球战术板背面,周航在计算温度波动的误差范围,苏清颜则将护身符贴在培养皿上,看着背面的纹路与叶片液珠慢慢重合。
恒温箱的蜂鸣早已停了,实验室里只剩下冰箱轻微的嗡鸣,像某种古老的呼吸。苏清颜忽然觉得,所谓的科学,或许从来不是冰冷的公式与数据,而是这些带着体温的铜丝、沾着泥土的指尖、磨亮的链条环,和无数个在齿轮转动的间隙里,愿意为一束微光停下来的人。
“还有三天。”她看向窗外的月亮,月光正好落在培养皿里的液珠上,折射出细碎的光,“月全食的时候,我们就能收到二十年前的回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