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令营的理论课远比苏清颜想象的要难。主讲老师是位头发花白的老教授，板书总是写得又快又密，各种前沿物理模型像潮水般涌来，常常一节课下来，笔记本上记满了公式，脑子却还是懵的。

“这个‘熵增定律’的实际应用案例，我还是没太懂，”晚自习时，孟萌对着笔记本皱成了包子脸，“教授说的‘封闭系统’和‘开放系统’，到底怎么区分啊？”

苏清颜凑过去看她的笔记，上面画着好几个歪歪扭扭的示意图，像抽象画。她忍不住笑了：“你这画的是迷宫吗？”

“别笑我嘛，”孟萌戳了戳她的胳膊，“快给我讲讲，不然今晚又要失眠了。”

两人正对着书本讨论，周航抱着一摞习题册走了过来。他把书往桌上一放，发出“咚”的一声，然后拉开椅子坐下，没说话，却把自己的笔记本往苏清颜那边推了推。

笔记本上字迹工整，每一页都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重点，关于“熵增定律”的部分，还画了个简易的宇宙膨胀示意图，旁边写着：“封闭系统=孤立的房间（灰尘越积越多），开放系统=生命体（会主动清洁/获取能量）”。

苏清颜和孟萌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

“这是……”孟萌刚开口，就被周航打断。

“别误会，”他别过脸，耳根有点红，“我只是觉得你们俩讨论的声音太大，吵到我做题了。”

苏清颜拿起他的笔记本，指尖拂过那行通俗的解释，心里忽然暖了一下。她想起初中时，班里的学霸总把笔记藏得严严实实，生怕别人多看一眼。而现在，这个总带着刺的男生，却用最别扭的方式递来了帮助。

“谢谢。”她轻声说，然后翻开自己的笔记本，在周航的示意图旁补充道，“比如地球，看似熵减（生态有序），其实是借助太阳的能量（开放系统输入），整体宇宙的熵还是在增的。”

周航瞥了一眼，没说话，手里的笔却慢了下来，显然是在认真看。

深夜的自习室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空调系统轻微的嗡鸣。窗外是京市的夜空，星星被灯光遮得淡淡的，只有自习室里的几盏灯，亮得像撒在桌上的碎钻。

苏清颜看着面前的习题，突然想起陈斌临行前说的话：“夏令营不只是学知识，更是看你能不能在一群聪明人里，学会合作。”

以前她总觉得，解题是一个人的事。初中那次联赛，她拒绝了所有想和她组队讨论的同学，一个人闷头刷题，最后拿了奖，却也成了大家眼里“孤僻的怪物”。

可现在，看着身边低头演算的孟萌，和偶尔会把错题推过来“让她帮忙看看”的周航，她突然觉得，有人一起讨论难题的感觉，好像也不错。

“这道题的解法，你觉得这样行不行？”周航突然开口，指着一道关于量子隧穿效应的题，“用经典力学的势垒模型简化，会不会更直观？”

苏清颜探头看去，他的草稿纸上画着个类似“小山”的势垒图，粒子像小球一样“穿墙而过”。虽然不够严谨，却把抽象的量子现象具象化了。

“思路挺巧的，”她拿起笔，在旁边补充，“但要注意，量子隧穿的概率和势垒厚度成指数关系，这里得加个概率公式。”

周航看着她写下的公式，眉头慢慢舒展，第一次没反驳，只是点了点头：“确实，我刚才漏了这个。”

孟萌在旁边看得眼睛发亮：“你们俩一配合，好像再难的题都变简单了！”

苏清颜笑了笑，心里忽然有种奇妙的感觉。就像三个原本独自旋转的齿轮，突然找到了契合的齿痕，开始一起转动。

快到熄灯时间时，自习室的人渐渐少了。孟萌打了个哈欠：“我先回去啦，你们也早点休息。”

她走后，自习室里只剩下苏清颜和周航。两人都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做题，偶尔笔尖碰到纸张的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苏清颜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时，发现周航正盯着一道题发呆，眉头紧锁。她凑过去看了一眼，是道关于相对论时间膨胀的应用题，题干里的飞船速度接近光速，计算起来很复杂。

“这里的参考系选错了，”她拿起笔，在他的草稿纸上画了条世界线，“应该以地球为惯性系，飞船是运动系，用洛伦兹变换更简单。”

周航看着那条简洁的世界线，突然“哦”了一声，眼里的迷茫瞬间散去。他抬头看向苏清颜，路灯的光透过窗户落在她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神情专注又平静。

“谢了。”他低声说，声音比平时柔和了许多。

苏清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不客气。”

走出自习室时，夜风带着凉意吹过来，苏清颜裹了裹外套。周航跟在她身后，突然说：“明天教授要讲‘弦理论’，我借了本相关的科普书，你要不要看？”

“好啊。”苏清颜点头。

两人并肩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偶尔有晚归的同学经过，笑着跟他们打招呼，周航居然也会点头回应，不再是以前那副拒人千里的样子。

快到宿舍楼下时，周航从包里掏出个东西递给她——是块薄荷糖，和陆执喜欢的那种一个牌子。

“提神用的，”他别过脸，“明天的课别睡着了。”

苏清颜接过糖，指尖触到糖纸的凉意，心里却暖暖的。她剥开糖纸放进嘴里，薄荷的清凉在舌尖散开，驱散了熬夜的疲惫。

“你也一样。”她说。

看着周航走进男生宿舍楼道的背影，苏清颜忽然觉得，这场夏令营最珍贵的，或许不是学到的那些复杂公式。

而是在深夜的自习室里，那道照亮难题的微光；是别扭的善意，和慢慢卸下的防备；是三个原本陌生的人，因为一道题、一个公式，慢慢靠近的瞬间。

她抬头看向夜空，虽然星星很少，但自习室的灯还亮着，像落在人间的星子。

明天的“弦理论”，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深夜自习室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