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靳朝果然忙了起来。他不再整天泡在修车厂,行踪变得不定,有时白天不见人,深夜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来,身上常带着各种化学试剂、精密工具的气味,偶尔还有淡淡的咖啡和烟草混合的提神味道。但他的眼神,不再像之前那样死寂或暴戾,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高度专注下的锐利和……一丝微弱的、属于探究者的光亮。
他在履行“技术顾问”的职责,与龙哥交易对象那边派来的技术人员周旋,煞有介事地分析那个“不稳定”的通信器部件。姜暮通过他偶尔透露的只言片语得知,对方是个谨慎多疑的团伙,对龙哥这边的“失误”很不满,交易进程暂时僵持。
这僵持,正是靳朝需要的缓冲。
姜暮也没有闲着。她利用在修车厂接触各色人等的机会,尤其是那些看起来消息灵通的司机和混混,旁敲侧击地打听关于“老师傅”、“多年前修车行大亏空”、“被迫远走”之类的零碎信息。信息很少,且真假难辨,但她耐心地收集、拼凑。
这天,一个经常来修车厂给手下小弟的摩托车做改装的老混混,喝多了几杯,对着正在给他换排气管的姜暮吹嘘自己“当年多风光”,提到了十几年前曼谷华人修车圈的一桩“大案子”。
“……那时候,有个姓陈的师傅,手艺是这个!”老混混竖起大拇指,“专修高档车,跟不少大佬都有交情。后来不知怎么卷进一桩走私豪车的案子里,据说涉案金额巨大,黑白两道都在找他。一夜之间,人没了,店也关了。都说他卷款跑了,也有人说他被做掉了……啧啧,可惜了那身本事。”
姓陈的师傅?姜暮心头一动。靳朝的师傅,会不会就姓陈?
“那后来呢?没人找过他?”姜暮状似无意地问,手上拧螺丝的动作没停。
“找?怎么找?人都没了影子。”老混混打了个酒嗝,“不过……我好像听人提过一嘴,说他老家是不是在清迈那边?还是湄索?记不清了,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清迈,或者湄索。范围依旧很大,但总比毫无头绪强。
姜暮记下了这个信息。晚上靳朝回来时,她把这个消息告诉了他。
靳朝正就着白水啃一个冷硬的馒头,闻言动作猛地顿住,抬起头,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亮得惊人:“姓陈?清迈或湄索?”
“只是一个老混混的醉话,不确定真假。”姜暮提醒道。
靳朝却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他放下馒头,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陷入沉思。“我师傅……确实姓陈。但他很少提老家,我只隐约记得他说过,老家有片很大的橡胶林……”他眉头紧锁,努力回忆,“清迈和湄索,都有橡胶林。”
线索对上了一部分。
“你想去找?”姜暮问。
靳朝眼中闪过渴望,但很快被现实的沉重压了下去。“我现在离不开。龙哥盯得紧,而且……没钱。”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苦笑。高利贷的债务像山一样压着,他根本没有自由行动的资本。
“不一定需要亲自去。”姜暮说,“可以想办法先确认。比如,托人打听,或者……从龙哥那边下手。”
“龙哥?”靳朝眼神一凝。
“龙哥既然用你师傅的线索拿捏你,说明他可能真的知道点什么,至少比那个老混混知道的多。”姜暮分析,“他现在需要你‘解决’技术问题,或许可以作为一个交换的筹码,哪怕只是一点模糊的信息。”
靳朝沉思着。这很冒险,相当于主动向龙哥暴露自己的软肋和意图。但……这或许是唯一能相对安全地获取信息的方式。
“我……试试。”靳朝最终下了决心。
两天后,靳朝带回来一个模棱两可的消息。他在向龙哥“汇报”故障排查进展时,看似不经意地流露出对师傅下落的担忧和愧疚,暗示自己之所以拼命做事,也是想攒点钱,看能不能打听到师傅的消息,好歹尽点孝心。
龙哥当时吸着雪茄,眯着眼看了他很久,才慢悠悠地说:“阿朝,你师傅老陈,是个聪明人,也是个蠢人。聪明在手艺,蠢在太讲规矩。当年他要是不那么死板,跟我们合作,现在早就吃香喝辣了,何必躲到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去受罪?”
“躲到哪里?”靳朝追问,心跳如鼓。
龙哥却不肯再说了,只是意味深长地笑笑:“先把眼前的事办好。办好了,说不定我一高兴,就想起来那么一点半点了。”
虽然没能得到具体地点,但确认了师傅姓陈,且还活着,在某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这给了靳朝巨大的希望,也让他更加焦灼。希望就在眼前,却隔着一层模糊的纱。
与此同时,姜暮在修车厂也遇到了新情况。
那辆黑色轿车的司机再次出现,这次没有开车,而是私下找到姜暮,递给她一个薄薄的信封。
“龙哥说,上次你活干得不错,眼睛亮,嘴巴紧。这是赏你的。”司机态度不算客气,但也没有恶意,“以后厂里要是看到什么特别的‘车’,或者听到什么特别的‘话’,知道该告诉谁吧?”
这是要发展她做眼线。
姜暮接过信封,掂了掂,分量不轻。她没有推辞,只是平静地说:“我只是个学徒,懂的不多。”
“懂你该懂的就行。”司机说完就走了。
姜暮打开信封,里面是现金,远超她一个月的工资。龙哥的“赏识”,从来都带着毒刺。她没动那笔钱,而是原封不动地藏了起来。这笔钱,或许以后能用得上,但现在绝不能碰,一旦开始为龙哥提供信息,就再也脱不了身了。
她把这件事告诉了靳朝。靳朝脸色沉了沉:“他在铺网。不仅是我,他还在找更多能用、好控制的人。你要小心,别被他抓住把柄。”
“我知道。”姜暮点头,“这笔钱我不会用,找个机会还回去,或者捐掉。”
“先留着。”靳朝却道,“说不定……以后有用。”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似乎在谋划着什么。
又过了几天,靳朝带回来一个更具体的消息。他和对方技术人员“合作排查”时,趁着对方一个疏忽,在那台用于测试的电脑上,短暂地接入了一个自制的微型U盘(材料来自修车厂的废弃零件),拷贝到了一些加密程度不高的往来邮件碎片。经过他几个通宵的艰难破解(利用了他自学的一些粗浅黑客知识和那台老旧笔记本电脑),拼凑出一些信息:龙哥这批“货”,最终的交易对象似乎不是本地势力,而是与缅甸边境的某个武装有关,交易内容可能涉及更敏感的技术或设备。而那个通信器部件,只是其中一个测试环节。
此外,在一封提及人员背景核查的邮件草稿里,他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后面跟着“可用,有软肋(师),需监控”的简短备注。而在这份名单下面不远处,还有一个被划掉的名字,后面标注着“已失联,疑在湄索(边境)”。
湄索!泰国与缅甸边境的重镇,鱼龙混杂,确实是个“鸟不拉屎”又适合藏身的地方。
“师傅可能在湄索!”靳朝声音因激动而微颤,“而且龙哥他们可能也在找他,或者曾经找过他!”
线索串联起来了。师傅陈可能因为知道当年的一些内情,或者手里还握着什么,而被龙哥或相关势力追踪,躲到了边境湄索。
“这是个机会,也是个危险。”姜暮冷静分析,“龙哥知道你在找师傅,如果他发现师傅可能在湄索,可能会用这个做更进一步的要挟,甚至……”
甚至可能对师傅不利,以彻底控制靳朝。
“我必须先一步找到师傅!”靳朝握紧拳头,“至少,要确认他的安全,告诉他现在的处境。”
“你怎么去?龙哥会放你离开曼谷?”姜暮反问。
靳朝沉默了。这几乎是死局。他无法离开龙哥的视线,更别说去遥远的边境。
“或许……不用你亲自去。”姜暮缓缓道,“可以找人帮忙。可信的,不起眼的。”
靳朝看向她,眼神带着疑问。
姜暮从床垫下拿出那个装着龙哥“赏金”的信封:“用这个。找一个需要钱、嘴巴紧、又熟悉边境那边情况的人,去湄索打听一个姓陈的、手艺很好的老修车师傅。不用接触,只需要确认大致位置和是否安全,拍张模糊的照片回来就行。”
这需要极其谨慎的操作,一旦被龙哥察觉,后果不堪设想。
靳朝盯着那个信封,又看向姜暮平静的脸。这个女孩,不仅在他绝境时提供了匪夷所思的帮助,现在更是在为他谋划一条看似不可能的出路。
“太冒险了。”他声音干涩,“对你,对我,对去找的人,都冒险。”
“总比坐以待毙,或者被龙哥用师傅彻底拿捏强。”姜暮语气坚定,“我们需要主动权。哪怕只是一点点。”
靳朝久久不语,内心激烈挣扎。最终,对师傅的担忧和渴望掌握主动的念头压倒了恐惧。
“……我去找这样的人。”他沙哑地说,“我以前在码头……认识一个跑边境货运的司机,人还算仗义,家里最近急需用钱。我试试。”
“小心。”姜暮只说了两个字。
接下来的几天,靳朝利用外出“公干”的间隙,秘密联系了那个司机。对方起初犹豫,但在靳朝预付了一半酬金(来自姜暮保管的那笔钱)并承诺绝对保密后,答应了。靳朝给了他师傅陈的旧照片(靳朝自己保留的唯一一张合影的翻拍)、基本信息,以及几条可能的打听方向。
司机出发去了湄索。
等待的日子比之前更加煎熬。靳朝表面上依旧认真扮演着“技术顾问”,与对方技术人员扯皮,编写着冗长晦涩的故障分析报告应付龙哥。但他眼下的乌青越来越重,偶尔会走神,被龙哥敲打过一次,警告他“别耍花样”。
姜暮则在修车厂更加低调,但耳朵竖得更尖。她留意到,龙哥手下出现在厂里的频率增加了,似乎不完全是冲着靳朝,更像是在观察整个厂的运作和人员。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隐约笼罩下来。
一周后,跑边境的司机传回了第一条消息:没有直接找到姓陈的老师傅,但在湄索靠近边境的一个小镇修理铺,打听到大概一年前,确实有个手艺很好的老华人师傅在那一带活动过,修过不少疑难杂症,但行事很低调,最近几个月好像没怎么露面了。司机附上了一张那个修理铺的模糊远景照片。
消息很有限,但至少证实了师傅很可能在湄索附近,并且近期可能还在。
靳朝看着照片上那个陌生的、简陋的修理铺招牌,眼眶微微发红。师傅还活着,在一个边陲小镇,依旧干着老本行,只是藏起了锋芒。
“我再让他仔细打听,看看能不能找到更具体的住处,或者确认师傅现在的安全状况。”靳朝对姜暮说,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
“让他一定要小心,宁可打听不到,也别暴露意图。”姜暮叮嘱。边境地带情况复杂,龙哥的触角未必伸不到那里。
“我知道。”靳朝点头。希望虽然渺茫,但终于有了具体的指向。这让他肩上的重压似乎轻了一丝,也让他对抗龙哥的决心更加坚定。师傅是他在这世上仅存的、干净的牵挂了。
然而,就在靳朝和姜暮以为看到一丝曙光时,龙哥那边却突然加快了步伐。
一天下午,龙哥直接派人到修车厂,叫走了靳朝。几个小时后,靳朝回来时,脸色铁青,眼里燃烧着愤怒和屈辱的火焰。
“龙哥说,对方等不及了,交易必须尽快完成。”靳朝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他让我不管用什么方法,三天之内,必须让那个通信器部件‘稳定’工作。否则……否则他就把我交给豹哥处理,顺便……”他停顿了一下,呼吸粗重,“……把他‘不小心’得到的、关于一个躲在湄索的老家伙的消息,也‘分享’给一些‘感兴趣的人’。”
赤裸裸的威胁。用师傅的安危,逼靳朝就范。
三天。要么让被仙力干扰的部件“恢复正常”(这几乎不可能,除非姜暮再次出手,但风险极大且可能暴露),要么靳朝和他师傅都可能面临灭顶之灾。
刚刚燃起的希望,瞬间被更深的危机笼罩。靳朝陷入了前所未有的两难境地。
姜暮的心也沉了下去。龙哥果然察觉到了靳朝对师傅的重视,并且毫不犹豫地利用这一点施压。三天期限,是最后的通牒。
“不能让他得逞。”姜暮看着靳朝几乎要被压力击垮的样子,缓缓说道,“我们必须……提前行动。”
“提前行动?”靳朝茫然地看向她。
“在他动用那个威胁之前,抢先把师傅转移,或者至少,让他知道危险,做好防备。”姜暮眼神锐利起来,“然后……我们也许可以,反过来利用这次‘交易’。”
“怎么利用?”
姜暮走到窗边,看向外面沉沉的暮色,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冷静:“让交易……彻底失败。并且,让失败的原因,指向龙哥控制不了的地方。”
靳朝瞳孔骤缩。他明白了姜暮的意思。这不仅仅是反抗,更是主动出击,将危机转化为搅乱局面的契机。但其中的风险,无法估量。
“需要计划,需要时机,也需要……运气。”姜暮转过身,看着靳朝,“你敢吗?”
靳朝迎上她的目光。那目光清澈,坚定,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这目光像一道光,刺破了他心中沉重的黑暗和迷茫。
绝望到了极点,反而生出一股孤勇。
他慢慢挺直了脊梁,眼中褪去慌乱,重新凝聚起属于猎手的专注和狠厉。
“敢。”他吐出一个字,掷地有声。
三天倒计时,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