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落青檐忆旧年（1）

民国二十六年，暮春的雨缠缠绵绵，打湿了苏州城的青石板路。莫景怡撑着一把油纸伞，裙角沾了些微湿意，站在“锦记书坊”的檐下避雨。檐角的铜铃被风吹得轻响，混着雨丝坠落的簌簌声，像极了多年前那个同样潮湿的午后。

书坊的木门被推开时，带起一阵裹挟着雨气的风。莫景怡下意识地侧身，目光掠过来人的衣角，却在触及那张脸时骤然定格。

是苏梓仟。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袖口卷至小臂，露出腕间一块温润的羊脂玉镯，那是当年她亲手为他系上的。岁月似乎格外厚待他，只是褪去了年少时的青涩，眉眼间添了几分沉稳，鼻梁高挺，薄唇紧抿，依旧是她记忆中那个清隽如玉的模样。

苏梓仟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她，脚步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化为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景怡？”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些许沙哑，像是久未提及这个名字，有些生疏又有些贪恋。

莫景怡握着伞柄的手指微微收紧，伞骨硌得掌心发疼。她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浅浅颔首：“苏先生。”

生疏的称谓像一道无形的墙，隔在两人之间。苏梓仟的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目光落在她微湿的发梢，语气不自觉地柔和了些：“雨下得紧，不如进来避避？”

书坊里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与旧书的纸张气息，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红木桌，上面放着一盏青瓷茶杯，水汽氤氲。莫景怡坐下时，瞥见桌角压着一张泛黄的信笺，字迹清逸，是她再熟悉不过的笔锋。

“没想到你还会来这里。”苏梓仟为她倒了杯热茶，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她的手背，两人同时一僵，又迅速收回手。

“只是路过，想买本宋词。”莫景怡垂眸看着杯中晃动的茶汤，声音轻得像雨丝，“倒是苏先生，如今该是大忙人，怎会有空来这小书坊？”

当年苏梓仟是苏州城里有名的才子，苏家世代经商，却唯独出了他这么个醉心笔墨的异类。而她是莫家的二小姐，父亲是私塾先生，两家隔着一条巷弄，她常趴在窗台上，看他在庭院里挥毫泼墨，阳光洒在他身上，像镀了一层金边。

他们曾在桃花树下共读诗书，在河边并肩散步，他说要娶她，用一生护她周全。可后来苏家突遭变故，父亲被人陷害入狱，苏梓仟不得不接手家族生意，远走上海。临走前，他在她窗下站了一夜，却终究没敢敲门，只留下一封书信，说等他站稳脚跟，便回来接她。

这一等，便是五年。

苏梓仟看着她清瘦的侧脸，眼底满是愧疚：“父亲的冤案得以昭雪，我回来处理些事。这里……是我们当年常来的地方，总想来看看。

雨还在下，敲打着窗棂，发出淅淅沥沥的声响。莫景怡抬眼望他，眸中泛起一层薄雾：“苏先生如今功成名就，想必早已忘了当年的戏言。”

“从未忘记。”苏梓仟的声音陡然郑重，他从怀中取出一个锦盒，轻轻放在桌上，“这五年，我无时无刻不在想着你。景怡，当年我不告而别，是怕连累你，如今我回来了，你……还愿意给我一次机会吗？

锦盒被打开，里面是一支玉簪，簪头雕刻着一朵盛放的白梅，正是她当年最爱的模样。莫景怡的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滴在茶杯里，漾开一圈圈涟漪。

她想起当年他为她描眉，想起他在桃花树下为她吟诵“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想起这五年里无数个辗转难眠的夜晚，那些深埋心底的思念与委屈，在这一刻尽数倾泻。

苏梓仟伸出手，小心翼翼地为她拭去眼泪，指尖的温度透过肌肤传来，温暖而熟悉。“景怡，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莫景怡望着他眼底的真挚与慌乱，心中的坚冰渐渐融化。她拿起那支玉簪，轻轻簪在发间，抬眸时，眼底已染上笑意，如同雨后初晴的阳光，温柔而明亮。

“苏梓仟，”她轻声唤他的名字，不再是生疏的“苏先生”，“下一次，不要再让我等了。”

檐外的雨渐渐小了，阳光穿透云层，洒在青石板路上，映出两道依偎的身影。铜铃依旧轻响，墨香萦绕鼻尖，那些被时光掩埋的过往，在这个雨落青檐的午后，终于重新焕发生机，而属于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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