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首歌之后,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石屋里悄然融化了。
不是冰,不是雪,是横亘在伤痛、恐惧、以及两位沉默老人之间的,那层无形的、名为“陌生”与“隔阂”的薄冰。檀健次嘶哑走调的歌声,像一颗投入深潭的小石子,激起的涟漪缓慢却持续地荡开。
老汉斯医生依旧沉默寡言,但他研磨草药时,偶尔会抬头,目光掠过檀健次苍白却努力保持清醒的脸,或者文慧轻抚腹部、低声哼着不成调旋律的侧影,那眼神里古井无波的平静,似乎多了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东西——或许是对生命韧性的尊重,或许是对这段亡命鸳鸯际遇的一丝喟叹。他给檀健次换药的动作,依旧精准利落,但指尖按压绷带边缘的力道,似乎比之前轻柔了半分。晚上,他往壁炉里添柴时,会多放一两块耐烧的硬木,让那簇温暖的光亮和热量,持续得更久一些。
文慧的变化更明显一些。或许是孕期激素,或许是绝境中情感寄托的愈发强烈,她常常会看着檀健次出神,眼神里不再只有担忧和恐惧,而是交织着更深沉的、近乎虔诚的温柔与依赖。她的话依然不多,但会主动跟老汉斯医生请教一些草药的简单知识,或者在他允许的范围内,尝试用温热的布巾帮檀健次擦拭脸颊和手臂。她做这些时,动作笨拙却无比认真,像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檀健次的身体恢复依然缓慢,但意志力在逐渐占据上风。每天,他都会在老汉斯医生严苛的“指导”下,尝试进行一点点微乎其微的“康复训练”——比如,努力将那条伤腿的脚踝,向上勾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角度,保持几秒钟,再缓缓放下。这个过程伴随着剧烈的酸痛和冷汗,但他咬着牙,一遍遍重复。每一次微不足道的进步,都会让他灰败的脸上,掠过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亮光。他知道,他必须尽快好起来,为了文慧,为了石头,也为了不再成为任何人的拖累。
窗外的天气,像孩子的脸,阴晴不定。晴朗的日子依然奢侈,但出现的频率似乎高了一点点。每次阳光破云而出,哪怕只有短短十几分钟,文慧都会请求老汉斯医生将她的床挪到窗边(一点点),让那束珍贵的、带着冷冽暖意的光,尽可能多地洒在她和檀健次身上。她会闭上眼睛,仰起脸,让光线亲吻她苍白的皮肤和微微颤动的睫毛,像一株渴望光合作用的植物。
而每当夜幕降临,繁星再次缀满天穹时,他们便会安静下来,一起仰望那片无垠的、冰冷的璀璨。星空之下,连呼啸的风声似乎都变得遥远。他们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仿佛能从那些燃烧了亿万年的光点里,汲取某种沉默而恒久的能量。
日子,就在这种伤痛与温情交织、绝望与希望并存的状态下,又过去了十天。
檀健次的腿伤愈合良好,炎症基本消退,伤口结了一层深红色的硬痂。虽然依旧不能承重,甚至不能大幅度弯曲,但至少不再有持续不断的剧痛和感染的风险。他的气色也好了许多,脸上有了一点极淡的血色,咳嗽基本止住,只是胸肋间深呼吸时还会有隐约的闷痛。老汉斯医生说,那是肺里淤血和轻微损伤在吸收,需要时间。
文慧的孕期进入了相对稳定的阶段。腹部的隆起更加明显,宽松的旧袍子也几乎遮掩不住。胎动频繁而有力,“石头”似乎是个精力充沛的小家伙,常常在她肚子里“大展拳脚”,有时甚至能隔着衣料看到小小的凸起滑过。每次胎动,无论是文慧还是檀健次,都会屏息凝神地感受,脸上不自觉地露出笑容。那是一种在绝境中蓬勃生长的、最原始的生命喜悦。
然而,平静的表象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奥托每隔三四天依旧会来,带来必要的补给,以及……关于外界的零星消息。他的信息总是通过和老汉斯医生简短的手势交流传递,但檀健次渐渐能看懂一些。
今天的奥托,脸色比以往更加沉凝。他没有立刻放下背篓,而是先走到窗边,警惕地看了看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和开始聚集的云层,然后才对老汉斯医生比划起来。
檀健次靠在床头,努力集中精神去“读”奥托的手势。他看到了代表“人”的符号,不止一个;看到了代表“车辆”和“大型工具”(可能是直升机?)的比划;看到了代表“搜索”的动作,范围似乎指向了更高的、更偏远的山区;最后,奥托指了指他们这个方向,摇了摇头,但紧接着又做了一个“耳朵倾听”的动作,并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眼神锐利。
老汉斯医生看完,沉默了片刻,对奥托点了点头,然后转向檀健次和文慧,用英语平静地翻译:“他说,下面搜山的队伍没有撤,反而增加了人手,调来了更好的装备,搜索范围在向上、向更偏僻的地方扩展。目前还没有接近这里的迹象,但他们很专业,也很执着。奥托提醒我们,要更小心动静和光线,尤其是晚上。”
檀健次的心猛地一沉。对方没有放弃,反而加大了力度。这意味着什么?是志在必得?还是得到了什么新的线索?
“他说的‘倾听’和‘眼睛’……”檀健次追问。
“可能是指对方的侦察手段。”老汉斯医生语气依旧平淡,“高山区域,声音传播很远,尤其在某些天气条件下。光亮,更是几公里外都能看到的目标。”
文慧的脸色白了白,手下意识地护住了肚子。
奥托放下背篓,里面除了往常的肉、根茎和一小袋粗盐,还有一小包用油纸仔细包好的、深褐色的粉末,以及几块看起来像黑色树脂的东西。他指了指檀健次,又指了指那包粉末,然后做了个“敷”的动作。接着,他拿起一块黑色树脂,放在鼻尖闻了闻,又指了指文慧,做了个“闻”和“安神”的手势。
是给檀健次加快伤口愈合的新药,和给文慧安神定惊的东西。
檀健次心头涌起一阵复杂的感激。这位沉默如山的老人,在用他自己的方式,竭尽全力地帮助他们,对抗着山下那些看不见的威胁。
奥托没有多留,比划着提醒老汉斯医生注意天气(云层在快速增厚,可能有大雪),又深深看了檀健次和文慧一眼,那眼神依旧难以解读,却似乎比往常多了一丝……忧虑?然后,他便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石屋,身影很快被渐起的山风卷起的雪沫吞没。
奥托带来的消息,像一块石头投入刚刚恢复些许平静的心湖。石屋里的气氛再次变得紧绷起来。文慧变得有些焦躁不安,胎动似乎也因为母亲情绪的波动而变得更加频繁和剧烈。檀健次则陷入了更深的沉默,他靠在床头,眉头紧锁,目光盯着炉火,仿佛想从那跳动的火焰里,看穿山下迷雾中的危险,想出应对之策。
老汉斯医生依旧按部就班。他给檀健次换了新药,那深褐色粉末敷在伤口上,带来一阵清凉刺麻的感觉。他点燃一小块黑色树脂,放在一个旧陶碟里,让它慢慢燃烧,释放出一种清冽微苦、带着松脂和草药混合的奇异香气。那气味在石屋里弥漫开来,确实有种奇特的镇定效果,文慧紧绷的神经似乎稍稍放松了一些,呼吸渐渐平稳。
“担心无用。”老汉斯医生一边整理着奥托带来的物资,一边头也不抬地说,“该来的总会来。你们能做的,就是抓紧时间养好身体。”他顿了顿,抬眼看了看檀健次,“你的腿,再有两周,或许可以尝试用双拐支撑,在平地移动很短的距离。她的身体,也需要为最后的分娩积蓄力气。在那之前,任何多余的忧虑和恐慌,都是在浪费宝贵的精力。”
他的话,像一瓢冰水,浇醒了沉浸在焦虑中的檀健次。是啊,现在担心又能改变什么?他们被困在这高山之巅,除了依靠这石屋的庇护和两位老人的帮助,别无他法。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快让自己强大起来,强大到足以面对任何可能到来的危机。
“我明白了。”檀健次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不安,看向老汉斯医生,“接下来的康复,请您严格督促。我会配合。”
他又看向文慧,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而有力:“文慧,别怕。奥托和医生都在。我们就在这里,好好休养。为了石头。”
文慧迎上他的目光,看到他眼中的坚定,心里的慌乱也仿佛找到了锚点。她点了点头,手轻轻抚摸着腹部,低声说:“嗯,为了石头。”
接下来的日子,檀健次开始了近乎自虐的康复训练。在老汉斯医生的指导和允许的极限内,他每天花费大量时间,进行枯燥而痛苦的肌肉激活和关节活动练习。汗水常常浸透他的衣衫,脸色因为疼痛和用力而变得煞白,但他从不叫停,只是死死咬着牙,一遍遍重复。文慧在旁边看着,心疼得直掉眼泪,却不敢出声打扰,只能在他累极休息时,用温热的布巾轻轻擦拭他额头的汗水。
文慧也努力调整自己的情绪。她不再频繁追问外界消息,而是将更多注意力放在感受腹中孩子的成长上,跟着老汉斯医生学习辨认一些简单的、对孕妇有益的草药香气,甚至尝试用老人给的柔软兽皮,为未出世的孩子缝制一件极其简陋的小衣服——针脚歪歪扭扭,却一针一线都缝进了无尽的母爱和期盼。
石屋里的生活,在外部威胁的阴影下,反而呈现出一种向内凝聚的、更加坚韧的秩序。炉火每日燃着,药香每日飘散,单调的食物,严格的作息,痛苦的康复,温柔的陪伴……这一切,构成了他们云端囚牢里,真实而珍贵的日常。
天气越发恶劣。大雪一场接一场,几乎封死了所有上下山的路径。狂风像愤怒的巨兽,日夜不停地撞击着石屋,试图将它从山脊上掀翻。窗户上的冰花结了一层又一层,厚得几乎完全隔绝了光线,只有正午阳光最烈时,才能透进一丝微弱的、青白色的光晕。
与世隔绝的感觉,从未如此强烈。
然而,正是在这仿佛被世界彻底遗忘的冰封绝域里,在炉火与药香构筑的脆弱堡垒中,某种更加深沉的东西,正在滋生。
那是一份在绝境中淬炼出的、超越爱情本身的羁绊。是檀健次每次咬牙忍痛时,看向文慧腹部的、温柔而决绝的眼神;是文慧抚摸木雕小熊、低声哼唱时,那充满无限怜爱和勇气的侧脸;是两人在深夜醒来,于黑暗中默默握住彼此的手,无需言语便能传递的所有安慰与力量。
他们像两株在岩缝中紧紧缠绕着生长的藤蔓,共同汲取着这石屋里微薄的暖意和希望,对抗着外部的严寒与风暴,也对抗着内心不时泛起的绝望。
直到那天下午。
暴风雪刚歇,天地间一片死寂的银白。老汉斯医生正在清理门口及膝深的积雪,忽然停下了动作,侧耳倾听。
檀健次和文慧也察觉到了异样——一种极其低沉的、不同于风雪的嗡鸣声,从极远极远的山下,透过厚重的雪层和凝固的空气,隐隐约约地传来。
那声音很微弱,断断续续,像是某种大型机械的引擎声,又像是……旋翼划破空气的震动。
是……直升机?
檀健次和文慧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是搜救?还是……追捕?
老汉斯医生迅速退回屋内,关紧了那扇厚重的木门。他走到窗边,用一块深色的旧布,将最后一点透光的缝隙也严严实实地遮住。然后,他示意檀健次和文慧绝对不要出声。
石屋里陷入了绝对的黑暗和寂静。只有三个人的呼吸声,和炉火余烬偶尔发出的细微噼啪。
那低沉的嗡鸣声似乎在山谷间盘旋、徘徊,时远时近,持续了将近二十分钟。每一次声音靠近,都让他们的神经绷紧到极限。文慧的手死死抓着檀健次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檀健次反手握住她冰冷颤抖的手,另一只手悄然摸向了枕头下——那里,藏着奥托上次悄悄留下的一把老式、但保养得很好的猎刀。
声音最终渐渐远去,消失在群山背后。
又等了足足半个小时,老汉斯医生才缓缓掀开窗帘一角,警惕地向外观察。天空依旧阴沉,雪地上没有任何新的痕迹。那架直升机,似乎只是路过,或者,在更远的区域进行搜索。
危机暂时解除。
但石屋里的空气,却再也无法回到之前的平静。
那遥远的、代表着外部世界和未知威胁的引擎声,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他们用伤痛、温情和努力编织出来的、短暂的安宁幻梦。
提醒着他们,囚笼之外,风暴从未停息。
而他们能做的,依然只有等待,和在这等待中,拼命地积蓄每一分力量。
檀健次松开握着刀柄的手,掌心全是冷汗。他看向文慧,在昏暗的光线里,她的脸色苍白如雪,眼底是无法掩饰的后怕。
他伸出手,将她冰凉的手紧紧包裹在掌心,低声而坚定地说:
“别怕。我们在一起。”
炉火将烬,余温尚存。
而窗外,阿尔卑斯山的寒冬,正展示着它最严酷、最深沉的——
沉默与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