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镇的雨,下了整整七日。
说书人消失后的第七夜,荒园中那支素白瓷瓶,忽然裂开一道细纹。不是碎裂,而像是一道睁开的眼睛,幽幽地注视着这片被遗忘的土地。
瓶中梨花,依旧不凋,花瓣上凝着水珠,映着惨白的月光,竟似泪光。
**此时,千里之外的皇陵地宫。**
新朝史官所记载的“帝王琮与妃奚氏合葬之墓”,实则空无一物。棺椁是空的,陪葬品是假的,连墓志铭都是后人伪造的。
真正的地宫,深埋在三十丈之下,以玄铁封门,以符咒镇魂。
门内,是一座用整块寒玉雕成的宫殿。殿中无灯,却有幽蓝的光,如鬼火般游荡。
寒玉床上,躺着一具尸体。
他身着明黄龙袍,面容如生,眉目间凝着一层永不融化的霜。他的胸口,插着一把匕首——正是当年奚六自尽时所用的那一把。
**王琮。**
他没有死。
或者说,他死不了。
他的魂魄被一道逆天改命的禁术锁在躯壳里,日日承受“离魂之刑”——每到子时,魂魄便会被撕裂,一半困于寒玉床,一半被拖入无尽的幻境。
幻境中,他永远在奔跑。
跑过椒房殿的长廊,跑过御花园的雪夜,跑过茶馆的烟雨,跑过无字碑的月圆。
他追逐着一个身影。
素衣,长发,指尖沾着药香。
可他永远追不上。
每当他快要触碰到她时,她便化作灰烬,随风而散。
然后,一个新的幻境开始。
**“为什么……不让我死?”** 他在幻境中嘶吼。
无人应答。
只有寒玉殿的四壁,回荡着他自己的回声。
**三日后,乌镇。**
说书人失踪的第十日,一位盲眼老妪出现在荒园。
她穿着褪色的道袍,手持一根枯木拐杖,杖头挂着一枚铜铃,铃舌已断。
她走到瓷瓶前,枯瘦的手指轻轻抚过瓶身的裂纹,喃喃道:
“魂锁未解,烬火不熄……他们,还在等一个执笔人。”
**“谁?”** 暗处,一道声音响起。
盲妪不回头,只道:“你既已来了,便该知道。这《烬余录》不是结束,而是开始。他们以灰烬为墨,以执念为纸,写下这故事,只为等一个能改写结局的人。”
**“可结局已是注定。”** 那声音低沉,“帝王自焚,妃子成灰,百年消散,万念俱灭。”
**“不。”** 盲妪摇头,“烬火不熄,便有重燃之日。只要还有人记得,还有人听见风中的低语,他们就从未真正消亡。”
她顿了顿,枯手猛然按在瓷瓶上。
**“咔——”**
瓶身裂纹蔓延,整支梨花坠入泥泞。
刹那间,风雪骤起,月光被乌云吞噬。
盲妪仰头,空洞的眼眶望向天际,声音如古井寒泉:
**“你可知,为何帝王魂不散?为何妃子怨不消?为何这百年执念,如毒藤缠心?”**
**“因为——他们从未真正死去。”**
**“他们,被‘写’在了故事里。”**
**“而故事,需要‘读者’来终结。”**
**“你,便是那个读者。”**
**“你,便是那个——执笔人。”**
风雪中,那道身影缓缓走出阴影。
他穿着玄色长衫,面容冷峻,眉心有一道淡淡的红痕,像是一道未愈的伤,又像是一枚被封印的印记。
他低头,看着泥泞中的梨花,指尖轻颤。
“所以……我为何会梦见椒房殿的火?为何会听见她喊我‘琮郎’?为何……我的心口,总在子时剧痛?”
盲妪笑了,笑中带泪:“因为你不是读者。你是‘余烬’。”
**“你是王琮的残魂,转世为人,却带着未尽的执念。”**
**“你,才是那个,必须亲手焚尽一切的人。”**
**子时将至。**
玄衫男子猛然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猩红。他感觉体内有什么东西在苏醒——是帝王的傲慢,是囚徒的疯狂,是爱到极致的恨。
他弯腰,拾起那支沾满泥泞的梨花。
花瓣上,竟浮现出一行血字:
**“若你归来,请焚我名。”**
**“若你归来,请焚我名。”**
**“若你归来……”**
字迹不断重复,层层叠叠,如诅咒,如召唤。
他闭上眼,听见风中传来奚六的声音:
“你说,我们是不是太贪心了?”
“可我们都死了。”
“死在那一场火里,死在那一句‘下辈子不要再遇见我了’里。”
他睁开眼,眸中已无悲喜,唯余一片焚尽万物的决绝。
他将梨花放入怀中,转身走入风雪。
“带我去地宫。”他说。
“那里,有我们未完的债。”
**尾声:**
乌云散去,月光重现。
荒园中,只剩那支断裂的瓷瓶,和一滩融化的雪水。
雪水中,倒映着一轮冷月。
月影中,似有两人相拥,缓缓化作灰烬。
风过,灰散。
可那灰烬,却未落地。
它们悬在空中,像一场永不停止的雪。
像一场,永不落幕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