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又百年，时光如乌镇河底的沉沙，无声堆积。

无字碑早已被藤蔓缠绕，彻底隐没于荒草深处。那株曾萌出新芽的梨树，也早已枯死，连树桩都化作了泥土。茶馆的残垣被一场暴雨冲垮，连瓦砾都寻不到了。

唯有那首歌谣，还在江南的市井间悠悠传唱，却无人知其由来，无人知其悲欢。

**这一夜，暴雨倾盆。**

一道闪电撕裂天幕，照亮了荒园一角。泥泞中，一只布满裂痕的素白瓷瓶，被雨水冲刷出地面。瓶身绘着缠枝梨花，瓶口封着一层暗红的蜡。

瓶中，藏着一卷微缩的绢帛。

绢帛上，以极细的笔锋，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烬余录》——奚六手书。**

“我名奚六，生于乱世，长于血泊。七岁杀兄，九岁弑父，十二岁焚庄灭户，只为夺一口粮，争一条生路。世人谓我疯，谓我魔，可我只知，若我不狠，便早死于沟渠。

直到那一日，我于闹市惊鸿一瞥，见一素衣女子，眉目如画，气质如兰。她提着药篮，为贫民施药，指尖沾着草药的清香。我从未见过那样的人，干净得像一场梦。

我想，若我能与她活在同一个梦里，该多好。

于是，我杀了她全家，将她囚于地窖，日日以药吊命，只为让她活着，陪我看尽世间繁华。

我知我疯，知我恶，知我罪无可赦。可我贪恋她看我的眼神，哪怕那眼神里满是恨意，也胜过无人注视的孤寂。

后来，我死了。死于大火，死于她的恨，死于我的贪。

我以为，魂飞魄散，便是终结。

可我错了。

我的魂魄，被一道执念锁住，困在椒房殿的灰烬中，日日重复着她死前的模样——咳血、冷笑、说‘下辈子不要再遇见我了’。

我求她，骂她，哭着求她看我一眼，可她听不见。

直到那夜，我听见另一个‘我’在哭。不是我，却又像我。她穿着我的衣裳，用我的声音，却说着我不曾说过的话——‘我想和他在一起’。

我知，那是我的妹妹，奚七。她来替我完成未竟的梦。

我看着她与他相守，看着他为她煮茶，为她簪花，看着他夜夜梦呓，呼唤‘六儿’。

我笑了。

原来，他爱的，从来不是那个干净的素衣女子，也不是那个疯魔的杀人犯。

他爱的，是‘我’。

是我这具躯壳，是我这双沾满鲜血的手，是我这颗疯到极致的心。

他囚我，非为惩罚，是为占有。

他恨我，非为正义，是为不甘。

他爱我，爱得疯魔，爱得扭曲，爱得，与我一般无二。

所以，当那游方道士取出白玉戒指时，我便知，他终将选择焚尽帝王魂，只为换我一丝安宁。

我本该恨他。

可当他在风雪中消散，当他说‘我偏要寻你’，我忽然觉得，这百年囚禁，这千般折磨，这万般疯魔……都值了。

我不求来生，不求重逢，不求救赎。

我只求，这卷《烬余录》，能被后人拾起。

若有缘人读至此，望知——

**疯者非我，是世道逼我疯。**

**魔者非我，是人心容不下魔。**

**而爱，从来不是救赎，是共沉沦。**

**若你亦曾孤独如我，疯魔如我，请记住——**

**你曾真实地爱过，恨过，存在过。**

**纵使灰飞烟灭，亦不枉此生。**

**——奚六绝笔”**

**暴雨中，一道身影缓缓走近。**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布衣，发间别着一支残破的梨花簪。他蹲下身，拾起那瓷瓶，指尖轻抚瓶身的梨花。

他认得这簪子。

也认得这字迹。

他本是乌镇的寻常少年，却自幼梦中常见一素衣女子咳血，常见一帝王自焚，常见一金丝雀笼，在风雪中摇摇欲坠。

他翻开那卷绢帛，读完最后一句，忽然笑了。

“原来，我不是在做梦。”

“原来，我就是那个‘有缘人’。”

他将瓷瓶小心收起，转身走入雨中。

**七日后，乌镇多了一位说书人。**

他坐在残破的茶馆旧址，面前摆着一只素白瓷瓶，瓶中插着一支梨花。

他不讲英雄，不讲侠义，只讲一个疯魔女子与一个帝王的故事。

故事里，有金丝雀笼，有合欢散，有自焚的宫殿，有“下辈子不要再遇见我了”的遗言。

听者无不落泪，却总觉这故事似曾相识，又似从未听闻。

“先生，这故事，有名字吗？”有孩童问。

说书人望向远方，轻声道：“《烬余录》。”

“那他们，后来呢？”

说书人笑了，笑中带泪：“后来？后来他们化作了风，散了。可若你仔细听，每逢月圆，风里仍有低语——那是他们在说，他们曾真实地爱过。”

**又百年，新朝史官修史。**

史载：“前朝末年，有妃姓奚，名六，性凶戾，残害宗亲，祸乱宫闱。帝王琮为其所惑，荒废朝政，终致国灭。二人皆死于火，无后。”

史官合上书卷，忽觉心口一阵刺痛，仿佛有谁在低语。

他推开窗，望向夜空。

月圆。

风中，似有吟唱：

"金丝雀笼锁春寒，

帝王心冷锁情欢。

一朝烬余随风散，

不见梨花落人间。"

史官怔住，提笔欲记，却发现笔尖滴落的墨，竟化作血红。

他颤抖着写下最后一句：

“此录，不可传，不可录，不可存。然，心之所向，终难掩也。”

乌镇的说书人，某夜忽然失踪。

只余那素白瓷瓶，静静立于茶馆旧址，瓶中梨花，永不凋零。

有夜，旅人路过，见瓶身浮现一行血字：

**“若你读至此，请记住——疯者，亦曾渴望被爱。”**

风过，字消。

瓶中梨花，轻轻摇曳。

仿佛在哭。

仿佛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