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那句“若想动他,先过我这关”,如同一道惊雷,在寂静的雪夜中炸响。庭院里的空气瞬间凝固,连飘落的雪花似乎都停滞了一瞬。为首的黑衣人发出一声冷笑,那笑声嘶哑难听,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师卿雪,我们敬你是前辈高人,但这半妖乃是我族叛逆,此事与你无关,何必趟这趟浑水?”
“他是我徒弟。”师父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他将我护在身后的手臂没有丝毫动摇,那宽阔的背影,一如前世,是我最坚固的城墙。
“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为首的黑衣人失去了耐心,厉喝一声,手中长刀一挥,数道黑影便如鬼魅般从四面八方朝我们扑来!刀光剑影瞬间交错,凛冽的杀气割裂了风雪。
我看到师父的身影动了,那袭红衣在暗夜与白雪的映衬下,像一团燃烧的烈火,又像一朵盛开的红莲。他未出鞘,仅以袖风拂动,便带起一股磅礴而柔韧的劲力。
“呵,谁罚谁还不一定呢!”他一声轻笑,侧身避开一道习钻的刀光,广袖一挥,那看似轻飘飘的动作,却蕴含着千钧之力,冲在最前的两个黑衣人顿时如遭重击,闷哼着倒飞出去,在雪地上砸出两个深坑。剑光交错,杀气凛然。
这一次,我不再是那个只能躲在后面瑟瑟发抖的累赘。前世的无力感与悔恨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又被我强行压下。我不能再让他一个人面对这一切!
“清儿,找机会先走,师父断后!”激战中,师父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我的耳中。“不!”我几乎是吼出了这个字,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不用师父,我可以解决他们!”前世欠下的债,今生就由我亲手来讨!
我握紧了腰间的佩剑,那是师父三月前赠予我的,剑名“清霜”,此刻却仿佛感受到了我的战意,发出阵阵轻鸣。
“清儿不可!”师父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急切。他见我竟要主动冲入战圈,心中一紧,手腕一翻便想将我拉回,却被三名黑衣人死死缠住,一时分身乏术。“他们人多势众,不要硬拼!”他的身影在刀光剑影中穿梭,红衣翻飞,姿态从容得仿佛在闲庭信步,每一招每一式都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优雅,却又精准无比地化解着所有攻势。
我没有听。或者说,我听了,但我知道我必须这么做。我不能再让他为了保护我而束手束脚。我深吸一口气,拔剑出鞘。清冷的剑光映亮了我决绝的脸。
我冲了上去,迎向一名从侧翼包抄的黑衣人。那人的刀法阴狠毒辣,直取我的要害。但在我眼中,他所有的动作都像是被放慢了无数倍。我知道他下一刀会砍向何方,知道他招式间的空隙在哪里。这是·…·…前世无数次生死搏杀烙印在灵魂深处的本能!我侧身,拧腰,挥剑。动作一气呵成,没有丝毫多余的拖沓。
“当”的一声脆响,我的剑尖精准地点在了他刀身的薄弱处,巨大的力道让他虎口一麻,长刀险些脱手。他眼中闪过一丝惊愕,似乎没料到我这个看似弱不禁风的半妖,竟有如此身手。
“好!”战圈中心的师父瞥见这一幕,眼中闪过一抹赞许。他一掌震开面前的敌人,转头看向我,声音沉稳有力:“清儿,还记得师父教你的口诀吗,凝神静气,找到他们的破绽!”我重重点头,闭上双眼,脑海中迅速闪过师父平日里教导的剑诀心法。周遭的喊杀声、兵刃交击声仿佛都离我远去,整个世界只剩下风雪的呼啸,以及敌人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的节奏。
就是这样!
我猛地睁开眼,眸中精光一闪。我不再被动地等待,而是主动出击。我的剑法依旧是师父教的那些招式,但此刻在我手中,却多了一份他从未教过的杀伐与决断。
我与师父,一红一白,在这雪夜的庭院中,竟配合得天衣无缝。他主攻,大开大合,红衣如火,吸引了大部分的注意力;我策应,身形飘忽,剑出如电,专门攻击那些被他逼出破绽的敌人。我们之间仿佛有一条无形的线牵引着,无需任何言语交流,他每一次转身,每一次挥袖,我都恰好能出现在最需要我的位置。那感觉奇妙而熟悉,就好像我们已经这样并肩作战了千百次。
“莫要心急,稳扎稳打!”师父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一丝笑意。他又击退几人,衣袂飘飘,身姿挺拔,在这杀机四伏的战场上,依旧气质出尘,宛如谪仙。
………………
师卿雪的心中,此刻却掀起了惊涛骇浪。他一边游刃有余地应对着敌人的围攻,一边将大半心神都放在了那个小小的身影上。清儿的进步,快得超乎了他的想象。不,这已经不能用“进步”来形容了。他教给清儿的剑法,是清正平和的玄门正宗剑法,讲究的是循序渐进,固本培元。可此刻清儿使出的剑招,虽然招式未变,但每一剑都直指要害,精准、狠厉,充满了生死搏杀中磨砺出的血腥气。
那对战机的把握,那对敌人动向的预判,简直匪夷所思!有好几次,清儿的出剑甚至比他自己的判断还要快上半步,仿佛能未卜先知。这绝不是一个仅仅修炼了几个月的少年能够拥有的战斗直觉。他越发肯定,这个他一时心软带回来的小半妖,身上藏着巨大的秘密。他就是自己等待多年,完成那个沉重使命的关键!想到这里,师卿雪的眼神一凝。他不能让战局再拖延下去了以免夜长梦多,清儿多在危险中待一刻,便多一分变数。他必须速战速决!
一个决绝的念头在他心底升起。他深吸一口气,体内灵力疯狂运转,不再仅仅是防御和周旋,而是主动冲击向了心脉附近一道无形的枷锁——那是他多年前为了压制一桩凶险旧伤而设下的封印。
“嗡—”封印应声而破!一股远比之前强大数倍的灵力洪流瞬间席卷全身。师卿雪的面色刹那间掠过一丝不正常的潮红,随即又恢复如常。他周身的气势陡然暴涨,一头马发无风自动,那双温柔的眼眸深处,此刻燃起3璀璨如星辰的烈焰。他动了。身影快到极致,在雪地里拉出一道道红色的残影。只听得一连串密集的兵刃交击声和骨骼碎裂的闷响,那些方才还气势汹汹的黑衣人,在一瞬间,仿佛被一股无可抵挡的巨浪冲垮,尽数倒飞出去,再无声息。整个庭院,除了风雪声,再次恢复了死寂。
我只觉得眼前一花,师父的身影仿佛化作了千万道,下一刻,所有的敌人都已经倒在了地上,痛苦呻吟,再也爬不起来。战斗……结束了?
我有些怔愣地站在原地,握着剑的手还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激动。我们赢了,我们并肩作战,并且赢了 !而且师父他……他没有受伤!我欣喜若狂地看向他,只见他缓缓收敛了与势,那袭红衣在雪中静立,风华绝代。
“清儿,可有受伤?”他转过身,神色关切地上下打量着我,声音一如既住地柔和,仿佛刚才那个杀伐果断的人不是他。
“没有,师父呢?”我连忙摇头,提着的心终于放回了肚子里。命运的轨迹,似乎真的被我改变了。
“师父无妨。”他对着我,露出了一个无比欣慰的笑容。那笑容温暖得如同春日暖阳,瞬间驱散了这雪夜所有的寒意。
他正想再说些什么,脸上的笑容却猛地一僵。唔一声压抑的闷哼,他高大的身形剧烈地一晃,险些站立不稳。紧接着,一抹刺目至极的红色,从他的唇角溢出,滴落在雪白的衣襟上,瞬间晕开一朵妖异的血花。我的世界,在那一刻,轰然崩塌。
“师父!”我脑中一片空白。丢下手中的剑,疯了一样冲过去,连忙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师父!你怎么了?”
他的身体滚烫得吓人,靠在我身上,大半的重量都压了过来。我这才发现,他看似强大的外表下,已是外强中干。“师父没事……”
他抬手,想要擦拭嘴角的血迹,却连这么简单的动作都显得无比艰难。他强撑着对我笑道:“许是方才……用力过猛,旧伤复发罢了……”话未说完,“噗”的一声,又是一口鲜血猛地喷出,染红了他胸前更大片的白衣。他的身体也愈发虚弱,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如纸。
不……不应该是这样的……为什么……为什么还是这样!我看着他胸前那片熟悉的红色,前世他倒在我怀里的一幕与眼前的情景疯狂重叠。巨大的恐慌和绝望攥住了我的心脏,让我几乎无法呼吸。
“都怪我不好,要不是因为我,师父也不会受伤!”我哽咽着,泪水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是我,都是因为我!如果我没有留下,如果我没有让他分心,如果我能更强一点……
“清儿……莫要自责……”他虚弱地抬起手,用尽力气,轻轻地摸了摸我的头,动作一如既住的温柔。那只曾为我拂去肩上落雪的手,此刻却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这与你……无关……”他的眼前阵阵发黑,视线开始模糊,却依旧努力地保持着清醒,对我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容。“扶扶师父……回房吧。
“好,好!”我胡乱地抹去脸上的泪水,用尽全身力气,半扶半抱着他,一步一步,艰难地挪回他的房间。将他安置在床上,我看着他苍白如纸的脸,心中痛如刀绞。我握住他冰冷的手,不顾一切地将自己体内微薄的灵力输送过去,希望能为他缓解一丝痛苦。“师父,你好好养伤,一定会没事的!”
他感受到了我输送的灵力,心中一暖,却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那双总是含着温柔笑意的眼眸,此刻黯淡得像是即将熄灭的星辰。
“清儿,莫要……白费力气了……”他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怜惜,“师父的伤……咳咳……”话音未落,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师父!”我担忧喊道,感觉自己的心也要跟着碎掉了。
“师父没事……师父就是有些累…休息一下就好了…”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抓着我的手指也渐渐失去了力气,一点一点地松开,强行破开封印导致他旧伤发作。
“师父,会没事的”我死死地反握住他的手,仿佛这样就能留住他。我不要他离开我!我个要再径历一次头去他的桶苦!他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似乎想回应我的话,却已无力抬起。那双温柔的眼眸最后看了我一眼,充满了无尽的眷恋与不舍。
“傻孩子……”他轻轻吐出这三个字,眼皮终于无力地垂下,意识在无边的黑暗中彻底沉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