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翎离开后的走廊安静得过分。肖青璇独自站在那里，手中书包的背带被她无意识地攥紧。彩色玻璃窗的光影缓慢移动，在地面上切割出深浅不一的色块。
她弯腰捡起最后一本散落的笔记，起身时，眼角的余光捕捉到走廊尽头一闪而过的蓝色发丝。
“汐月？”肖青璇下意识地叫出声。
那抹蓝色停顿了一瞬，随即加快速度消失在拐角。
“等等！”肖青璇追了过去。
但当她跑到拐角时，走廊已经空无一人，只有空气中残留的淡淡海盐气息，证明刚才确实有人在这里。墙壁上挂着的古老烛台火苗摇曳，照亮了一小片地面——那里有几颗细小的、珍珠般的痕迹。
“她又哭了？”肖青璇蹲下身，指尖轻触那些湿润的痕迹。
“因为看到你和那位羽族大小姐争执而内疚？还是因为别的？”
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慵懒而妩媚。
肖青璇猛地抬头。
上方走廊的横梁上，正侧卧着一个红发少女。火红的长发如瀑布般垂下，末端微微卷曲，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她穿着一套改良过的狐族制服——深红色上衣领口开得略低，同色短裙下延伸出修长的双腿，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从裙摆后方探出的、蓬松如云的赤色狐尾，此刻正悠闲地摇晃着。
少女单手撑着头，另一只手把玩着一缕发丝，那双微微上挑的狐狸眼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肖青璇，琥珀色的瞳孔在烛光下闪着狡黠的光。
“你是……”肖青璇站起来，警惕地后退半步。
“苏魅儿。”少女轻盈地从横梁上跃下，落地无声，狐尾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狐族苏家的二小姐。顺便一提，我看了有一会儿了——从你和那位羽族大小姐拉扯开始。”
肖青璇皱眉：“偷看别人争执可不是礼貌的行为。”
“哦？”苏魅儿走近几步，身上的淡淡檀香混合着某种花果甜香扑面而来，“那强迫别人接受自己的‘所有权’，就算礼貌了？”
这话让肖青璇语塞。
苏魅儿轻笑着绕着她走了一圈，尾巴尖端有意无意地扫过肖青璇的小腿：“你挺有意思的，肖青璇。开学第二天就成为羽族王室成员的‘所有物’，又让害羞的海龙公主偷偷注视——要知道，汐月殿下平时连正眼看人都很少。”
“你想说什么？”肖青璇努力保持镇定，但对方的气场太过强烈，那种慵懒中带着审视的目光让她不太自在。
“我想说……”苏魅儿停在肖青璇面前，微微俯身，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到可以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你似乎很困扰。一方面被云翎纠缠，另一方面又对汐月好奇却无法接近。而我，恰好可以帮你解决其中一个问题。”
肖青璇直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什么条件？”
“聪明！”苏魅儿笑得更开心了，尖尖的犬齿若隐若现，“我喜欢和聪明人说话。条件很简单——跟我交往一周。名义上的就行，我不要求你真心，只需要在这一周里，配合我参加几个狐族的社交活动，当我的‘临时伴侣’。”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有话题性啊。”苏魅儿理所当然地说，“能让云翎那种眼高于顶的大小姐看中的人类，本身就是一个很好的谈资。我需要一个足够引人注目的伴侣，来堵住家族里那些催婚长辈的嘴。而你，完美符合条件。”
肖青璇沉默了几秒：“如果我不答应呢？”
“那你就继续在云翎的掌控下挣扎，继续看着汐月躲着你哭。”苏魅儿摊手，尾巴悠闲地摇晃，“当然，你也可以自己尝试接近汐月——但我打赌，在你成功之前，云翎就会再次出手阻止。那姑娘的占有欲，今天你也见识过了。”
她说得没错。云翎今天虽然暂时退让，但绝不会轻易放弃。而汐月……
肖青璇想起那双湛蓝眼眸中的惊慌和悲伤。
“我拒绝。”她最终说。
苏魅儿挑眉：“哦？这么干脆？”
“首先，我不认为用一段虚假的关系去交换另一个人的隐私是正确的。”肖青璇认真地看着她，“其次，汐月的事情，我想靠自己的努力去了解。如果她真的因为某些原因不愿见我，那我应该尊重她的意愿，而不是通过某种‘交易’强行介入。”
这番话让苏魅儿脸上的玩味笑容淡去了一些。她打量着肖青璇，琥珀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真正的兴趣。
“有意思。”她轻声说，“你是认真的？”
“非常认真。”
“那如果我说……”苏魅儿又凑近了些，声音压低，带着某种蛊惑的意味，“我是真心想帮你，刚才的条件只是开个玩笑呢？”
“那我也会说，谢谢你的好意，但我想自己试试。”
苏魅儿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突然笑出声来。这次的笑声不再是那种慵懒妩媚的笑，而是更真实、更清脆的笑。
“好吧好吧，你赢了。”她后退一步，双手抱胸，“不过记住，我的提议长期有效。如果哪天你被云翎逼得太紧，或者实在无法接近汐月，随时可以来找我——这次是真的帮忙，没有条件。”
肖青璇有些意外：“为什么？”
“因为……”苏魅儿的尾巴轻轻摆动，“我觉得你比我想象的更有趣。而且，能看到云翎吃瘪的样子，本身就是一种乐趣。”
说完，她转身离开，赤色狐尾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留下一句飘散的话语：
“对了，给你一个提示——汐月每周三下午会去旧音乐教室练歌，通常是从四点待到六点。今天就是周三哦。”
话音落下时，她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走廊深处。
肖青璇站在原地，看着苏魅儿离去的方向，又看了看走廊尽头旧音乐教室的方向。
墙上的古董挂钟指向三点五十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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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点钟，肖青璇准时出现在旧音乐教室外。
这一次，她没有直接推门，而是先轻轻敲了敲门。
里面的歌声戛然而止。
几秒钟的沉默后，一个细如蚊蚋的声音传来：“谁、谁啊？”
“肖青璇。”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昨天听到你唱歌，觉得很美。今天……我可以进来听吗？”
更长的沉默。
就在肖青璇以为对方会再次逃跑时，门被拉开了一条缝隙。
汐月躲在门后，只露出一只湛蓝的眼睛和半边脸。她的脸颊微红，手指紧紧抓着门框，指节泛白。
“为、为什么……”她小声问。
“因为喜欢你的歌声。”肖青璇诚恳地说，“它让我想起……大海。虽然我其实没怎么见过真正的大海。”
汐月的眼睛微微睁大。
“而且，”肖青璇继续说，“昨天我看到你好像哭了。虽然我不知道原因，但如果和我有关的话……我想道歉。也想知道，我能不能做些什么。”
门后的少女咬着下唇，犹豫了很久很久。
最终，她把门拉开了一些，足够一个人通过。
“……请进。”
肖青璇走进音乐教室。和昨天一样，这里空旷而陈旧，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窗洒下斑斓的光斑。钢琴盖打开着，乐谱架上放着一叠手写谱。
汐月站在钢琴旁，双手不安地绞在一起，低着头不敢看肖青璇。她的蓝发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头顶那对小角晶莹剔透，耳后的腮纹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昨天……对不起。”汐月突然开口，声音依然很小，“我看到你和云翎同学争执……是因为我跑掉了，你才追出来，才会……”
“不，不是你的错。”肖青璇连忙说，“那是云翎和我之间的问题。实际上，我应该道歉——如果我昨天没突然闯进来，你也不会受惊跑掉。”
汐月摇摇头，终于抬起头看了肖青璇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我、我一直都这样……很容易害怕。父王和母后说，作为海龙族的公主，这样很……不成体统。”
她的话语中透露出深深的失落。
肖青璇走到钢琴旁，看着那些乐谱：“这些是你写的吗？”
“嗯……”汐月点头，“都是……我自己瞎写的。”
“可以让我听听完整的一首吗？”肖青璇请求道，“昨天只听到一小段，一直觉得很遗憾。”
汐月的脸更红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琴键。她看起来很挣扎，既想答应，又被某种深层的恐惧束缚。
“如果你不愿意也没关系。”肖青璇轻声说，“我只是……真的被你的歌声打动了。它有一种很特别的力量，让人平静，又让人想哭。”
这句话似乎触动了汐月。她的眼眶突然红了，泪水在湛蓝的眼眸中打转。
“我……我想唱。”她的声音带着哽咽，“我一直都想唱给更多人听。但父王说，王族的责任是统领海域，不是……不是用歌声取悦他人。”
泪水终于滑落，滴在琴键上，化作细小的珍珠。
肖青璇静静地等待，没有催促，也没有安慰。有时候，倾听比言语更有力量。
汐月深深吸了几口气，用手背擦去眼泪，在琴凳上坐下。她的手指轻触琴键，弹出一串清澈的音符。
然后，她开始歌唱。
这一次是完整的歌曲，用的是通用语而非海族古语。歌词讲述的是深海中的孤独灵魂，渴望被理解，渴望与陆地连接，渴望在阳光下歌唱的故事。旋律时而低沉如深海暗流，时而高昂如冲破海面的浪花。
肖青璇闭上眼睛，任由歌声将她包围。她能感受到歌声中的情感——不只是汐月所说的“孤独”，还有深藏的勇气，被压抑的渴望，以及对自由的向往。
一曲终了，余音在空旷的教室中久久回荡。
汐月的肩膀微微颤抖，她没有回头，只是轻声问：“……怎么样？”
肖青璇睁开眼，走到钢琴旁，认真地看着她：“很美。比我想象的还要美。汐月，你应该让更多人听到这样的歌声。”
汐月的身体僵住了。
“我……我不能。”她的声音又开始发颤，“我是海龙族的王女，未来的海域统领。弟弟还小，父王母后把所有期望都放在我身上。他们说，唱歌是……是软弱的表现，是逃避责任。”
“那你自己呢？”肖青璇问，“你想成为海域统领吗？”
沉默。
长久的沉默。
窗外传来远处操场上学生们的欢笑声，乌鸦飞过钟楼的鸣叫，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但这些声音都显得遥远而不真实，此刻音乐教室里，只有两个少女，和一架沉默的钢琴。
终于，汐月转过身，仰头看着肖青璇。泪水已经止住，但眼眶依然泛红。湛蓝的眼眸中，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又有什么东西正在生长。
“我不想。”她一字一句地说，声音虽然轻，却异常坚定，“我害怕深海宫殿的压抑，害怕处理族内事务的压力，害怕让所有人失望。我……我只想唱歌。我想用歌声让哭泣的人微笑，让孤独的人感到陪伴，让迷失的人找到方向。”
她站起来，双手在身侧握成拳，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弟弟其实比我更适合当王。他勇敢，果断，喜欢学习治理之术。但我从来不敢说……因为我怕父王母后失望，怕族人们说公主懦弱，怕……怕承认自己做不到。”
说完这些，她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瘫坐回琴凳上，把脸埋进双手。
“对不起……我不该说这些的……我们才第二次见面……”
肖青璇蹲下身，与汐月平视，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她真诚地说，“能听到你的心声，我很荣幸。”
汐月从指缝中看她，湛蓝眼眸湿润而脆弱。
“至于你的梦想……”肖青璇微笑道，“我认为，能用歌声治愈他人，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力量。这不是软弱，汐月。这是另一种形式的‘统领’——统领人心，给予希望。”
汐月的嘴唇微微颤抖。
“当然，我不知道你们海龙族的规矩，也不清楚你面对的具体困难。”肖青璇继续说，“但如果你愿意，我可以陪你一起想办法。至少，在这里，在灵韵学园，你可以自由地唱歌。我愿意成为你的第一个听众，第二个，第三个……直到你有勇气让更多人听到为止。”
泪水再次涌出，但这一次，汐月的嘴角是上扬的。
她用力点头，声音哽咽却坚定：“嗯！”
就在这时，音乐教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云翎站在门口，脸色苍白，翅膀因情绪激动而微微张开。她的目光扫过两人交握的手，落在肖青璇身上时，碧绿眼眸中闪过一丝受伤和愤怒。
“所以，”她的声音冰冷，“你还是来了这里。”
肖青璇站起来：“云翎，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的哪样？”云翎走进教室，每一步都踏得很重，“我想的是你答应我会小心，我想的是你会离麻烦远一点，我想的是……你会把我的话放在心上。”
她停在肖青璇面前，盯着她的眼睛：“看来是我想多了。”
“云翎同学……”汐月怯怯地开口，“是我不好，我——”
“闭嘴。”云翎没有看汐月，目光依然锁定肖青璇，“这是我和她之间的事。”
肖青璇感到一阵无力。她理解云翎的担心，但无法接受这种控制。
“云翎，汐月不是‘麻烦’。”她试图解释，“她只是需要朋友，需要被理解。而我——”
“而你总是这样。”云翎打断她，声音突然变得疲惫，“总是被需要帮助的人吸引，总是毫不犹豫地伸出援手，从来不考虑自己会陷入什么危险，也不考虑……那些在乎你的人会怎么想。”
这话里包含的信息量太大，肖青璇愣住了。
云翎似乎意识到自己说漏了什么，立刻抿紧嘴唇。她最后看了肖青璇一眼，那眼神复杂得难以解读——有愤怒，有失望，有悲伤，还有深藏的、几乎要溢出的爱恋。
“随你吧。”她转身离开，翅膀无力地垂在身后，“但记住，当你需要帮助的时候，来找我。无论何时，无论何事。”
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
音乐教室里再次陷入沉默，但这一次的沉默更加沉重。
汐月不安地绞着手指：“对不起……又是因为我……”
“不是你的错。”肖青璇摇头，走到窗边，看着云翎穿过庭院的身影，“是我的问题。我还没有学会……如何平衡不同的关系和责任。”
而且，云翎最后那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总是这样”——难道她们真的在很久以前就认识？
肖青璇陷入沉思。而她没有注意到，在音乐教室窗外那棵大树的枝丫上，一抹红色正悠闲地晃荡着。
苏魅儿侧卧在粗壮的树枝上，狐尾垂落，琥珀色的眼眸饶有兴致地注视着教室内的一切。
“越来越有趣了。”她轻声自语，尾巴尖愉快地摇晃，“羽族的执着，海龙的脆弱，人类的温柔……这三角关系，到底会怎么发展呢？”
她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巧的通讯器，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父亲吗？关于你们安排的相亲……再推迟一个月吧。我发现了一个更有趣的‘游戏’，暂时不想分心。”
挂断通讯，她跳下树枝，赤色身影轻盈落地，消失在暮色渐浓的校园小径中。
音乐教室内，汐月犹豫了很久，终于再次开口：
“青璇同学……下周三，你还会来听我唱歌吗？”
肖青璇转过身，看到她期待又忐忑的眼神，心中的阴霾散去一些。
“当然。”她微笑，“不仅下周三，只要你想唱，我随时都愿意听。”
汐月的脸上绽放出今天第一个真正的笑容，如深海珍珠般温润而珍贵。
窗外，夕阳沉入地平线，灵韵学园的第一天正式课程结束了。而对肖青璇来说，她的故事，才刚刚翻开复杂而绚烂的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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