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痛得像是被人用钝器反复敲打,脑仁在颅腔里嗡嗡作响,搅着一团浆糊似的陌生记忆。雷狮意识回笼的瞬间,首先感知到的并非身下床垫的柔软,而是一种无处不在的、令人窒息的束缚感。
空气里弥漫着某种极淡、极清冽的冷香,像雪后松针,却又丝丝缕缕缠绕着某种不容错辨的侵略性,无声地宣告着所有权。房间很大,奢华得近乎冰冷。厚重的窗帘严密合拢,透不进一丝天光,只有墙角一盏昏黄的壁灯,吝啬地照亮天鹅绒帷幔的一角。
这不是他的地方。
最后一个清晰的画面是爆炸的火光和剧痛,属于他雷狮的人生本该终结在那一刻。可现在……他撑着胀痛的额角坐起身,丝绸睡衣滑落肩头,露出锁骨附近一片暧昧的、尚未完全消退的淡红痕迹。
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汹涌而来,强行塞进他的脑海。
一本狗血淋漓的ABO世界观霸总小说。一个和他同名同姓的可怜虫,Enigma,却因为某些愚蠢的原因,伪装成柔弱的Omega,被家族“卖”给了书中的大反派——安迷修。一个据说性格阴鸷、控制欲极强的Alpha。记忆里的“安迷修”面目模糊,只剩下一双冰冷的、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睛,和无处不在的监控与限制。原主终日活在恐惧与压抑中,最终选择与书中的“主角”联手,亲手将安迷修推向破产与死亡的深渊,而他自己,也在剧情中早早“病逝”。
雷狮消化着这些信息,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早亡的“妻子”?Enigma装Omega?还被个Alpha反派控制到死?这都什么跟什么。他雷狮,什么时候活得这么憋屈过?
他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冰冷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走向房间那扇巨大的落地窗。用力一扯,厚重的帘幕向两边滑开,近乎刺眼的阳光瞬间涌入,照亮了房间里每一个奢靡又冰冷的角落,也映亮了雷狮此刻的表情——混合着错愕、荒谬,以及一丝尚未燃起的暴躁。
镜子里的脸,俊美得有些锋利,紫色的眼瞳深处藏着桀骜,哪怕此刻因为宿醉般的头疼而显得有些苍白疲惫,那骨子里的张扬也抹不去。只是这身体……确实比他自己原本的体魄要纤细一些,皮肤也过于白皙,残留着长期不见阳光的脆弱感,还有那些痕迹……雷狮嫌恶地皱了皱眉。
Enigma?他感受了一下体内。一种深沉、浩瀚、充满掌控欲的力量潜藏在深处,与这具身体外表的脆弱形成了极致反差。只是这力量似乎被什么压抑着,有些滞涩。
门外传来极轻的敲门声,随即是管家平板无波的声音:“夫人,您醒了吗?安先生吩咐,您该用早餐了。”
夫人?安先生?
雷狮眉梢一挑。好啊,他倒要看看,这个把他(原主)圈养起来、掌控一切的“丑恶反派”,到底是个什么三头六臂的货色。
他随手抓起床边一件看起来还算顺眼的丝质晨袍披上,系带松松垮垮,露出大片胸膛和那些痕迹。他故意没去遮掩,就这样拉开了卧室的门。
门外垂手站着一个穿着严谨制服的中年男人,目光低垂,不敢直视他。
“带路。”雷狮的声音带着刚醒的微哑,却没有任何怯懦。
管家似乎有些惊讶,飞快地抬了下眼,又立刻低下头:“是,夫人。安先生已经在餐厅了。”
餐厅在楼下,同样宽敞得空旷。长长的餐桌尽头,一个人背对着巨大的落地窗坐着,正在看一份全息投影的财经简报。阳光从他身后涌来,给他周身镀上一层模糊的金边,看不真切面容,只能看到一个挺拔的肩背轮廓,和一丝不苟梳向脑后的棕发。
听到脚步声,那人关掉了简报,抬起头。
阳光正好偏移了一瞬,毫无遮挡地落在了他的脸上。
雷狮的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住了。
预想中的阴鸷、丑陋、扭曲……一概没有。
那是一张无可挑剔的、极其英俊的脸。深刻的眉骨,挺直的鼻梁,下颌线条干净利落。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翡翠般的碧色,此刻因为逆光微微眯着,像蕴藏了阳光的湖底,清澈,却又因为某种沉淀的深度而显得格外宁静……甚至有些忧郁。他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松开了第一颗纽扣,严谨中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怠。
他的目光落在雷狮身上,扫过他敞开的睡袍领口和那些痕迹,碧色的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类似不赞同的情绪,但很快归于平静,只剩下一种温和的、却带着明确距离感的审视。
“醒了?”他的声音很好听,偏低,沉稳,像大提琴的弦音,在这空旷的餐厅里回响,“头疼吗?昨晚你喝了不少。”
语气很平淡,甚至算得上关心,但那种居高临下的、理所当然的掌控意味,依旧透过每一个字传递出来。
雷狮听见自己脑海深处,那个带他来到这个世界的所谓“系统”,用机械平板的声音播报:【警告:关键剧情人物‘安迷修’出现。人物属性:Alpha。原著定位:反派。宿主当前身份:其伪装Omega的Enigma配偶。请宿主维持人设,推动剧情发展,确保‘安迷修’走向既定结局。】
去他妈的人设。去他妈的既定结局。
雷狮的目光牢牢锁在安迷修脸上,心脏在胸腔里不规律地重重跳了几下。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着极端惊艳与强烈占有欲的情绪,如同岩浆般轰然冲垮了所有刚接收到的剧情信息和所谓的任务。
丑恶反派?就这张脸?这个气质?
系统还在嗡嗡作响地发出警告杂音。
雷狮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容肆意,带着点玩味,冲散了脸上原本可能存在的脆弱假象。他迈开步子,不再理会管家,径直走向长桌,却不是走向为他准备的、离安迷修最远的那一端座位,而是直接走到了安迷修的身侧。
安迷修似乎有些意外,碧眸抬起,静静地看向他,带着询问。
雷狮一手撑在光滑的桌面上,微微俯身,凑近了些。他能闻到安迷修身上那股更加清晰的冷冽松香,属于顶级Alpha的信息素,强大而稳定,与他身上被刻意伪装的、甜腻柔软的虚假Omega气息截然不同。这真实的味道让他体内沉寂的Enigma本能躁动了一下。
“安迷修?”雷狮开口,语调拖长,带着一种新鲜的好奇,目光毫不避讳地在他脸上逡巡,从英挺的眉骨滑到色泽偏淡、形状优美的唇。
安迷修几不可查地蹙了下眉,似乎不习惯这样的靠近和打量,但他没动,只是目光里的温和淡去些许,多了点审视:“怎么?”
“没什么,”雷狮直起身,笑容不变,目光却像带着钩子,“只是突然觉得,今天的早餐,看起来格外‘可口’。”
他故意咬重了最后两个字,眼神意有所指。
安迷修沉默地看着他,那双碧湖般的眼睛里清晰地映出雷狮此刻的模样——披散着黑发,衣衫不整,笑容放肆,眼神灼亮,与过去那个总是低眉顺眼、苍白惊惶的“妻子”判若两人。
几秒钟的静默。餐厅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只有阳光在无声流动。
安迷修率先移开了目光,看向桌上的餐点,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稳,甚至更冷了一些:“坐下吃饭。医生十点过来给你做例行检查。”
又是检查。又是控制。
雷狮嗤笑一声,没再说什么,却也没去远处的座位,就势拉开了安迷修右手边的椅子,大喇喇地坐了下来。这个位置离安迷修很近,近到能清晰感受到对方身上传来的温热,以及那冷松信息素下更深处的一丝……紧绷。
管家眼观鼻鼻观心,上前为雷狮摆好餐具。
早餐在一种诡异沉默又暗流涌动的气氛中进行。雷狮吃得心不在焉,大部分时间目光都落在安迷修身上。看他优雅地使用刀叉,看他微微蹙眉阅读手腕上微型光脑弹出的信息,看他喉结随着吞咽轻轻滚动……
越看,雷狮眼底的兴趣就越浓,某种深藏的、属于Enigma的掠夺欲也在悄然滋长。
这样一个人,居然是原主那个蠢货要联合外人弄死的“反派”?简直是暴殄天物。
饭后,安迷修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站起身,准备离开。他似乎并不打算就雷狮早上的反常行为进行任何追问或训诫,那种无视,本身也是一种极致的掌控——他并不认为对方的任何变化能脱离他的手掌心。
“晚上有个慈善晚宴,”安迷修一边整理着袖口,一边淡淡开口,依旧没有看雷狮,“你需要出席。礼服下午会送过来。记住,”他终于瞥了雷狮一眼,那目光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别失礼。”
又是命令。安排得明明白白。
雷狮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他,忽然问:“如果我说不呢?”
安迷修整理袖口的动作顿了一瞬。他低头,看向雷狮。阳光从侧面打来,在他长长的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让那双碧眸显得格外深邃。
“你没有说不的选项,雷狮。”他叫了他的名字,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别忘了你的身份,以及,”他稍稍倾身,距离拉近,那股冷松信息素带来的压迫感陡然增强,虽然并不暴烈,却沉甸甸地笼罩下来,“我们之间的约定。”
约定?无非是那些用脆弱和欺骗构筑的枷锁。
雷狮迎着他的目光,脸上的笑容加深了,眼底却没有任何温度:“是吗?”
安迷修直起身,不再多言,转身离开。脚步声沉稳,逐渐远去。
雷狮坐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凉的桌面上敲击着。
系统又开始嗡嗡作响:【警告:宿主行为严重偏离原主性格设定,可能引发未知剧情偏移。请宿主尽快回归剧情主线,与‘主角’接触,推进反派灭亡计划……】
“闭嘴。”雷狮在脑中冷冷地回了一句。
他看着安迷修消失的门口,那里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冷松气息。
计划?灭亡?
不。
那双碧绿色的眼睛,那种沉静又隐含掌控的气质,还有这具身体深处属于Enigma的、对顶级Alpha天然存在的征服与占有渴望……这一切都让他改变了主意。
原主想要逃离,想要毁灭。
可他雷狮,看上的东西,从来只有抓在手里这一种选择。
丑恶反派?不,这是他穿进这本书里,发现的唯一、也是最有趣的宝藏。
至于那个什么“主角”,还有既定的悲惨结局……
雷狮缓缓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下方修剪整齐的花园和远处繁华的城市轮廓。阳光落在他身上,照亮了他眼中逐渐燃烧起来的、势在必得的火焰。
游戏才刚刚开始。
规则,该由他来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