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狮睁开眼睛。
他躺在一张病床上,身上连着各种监测仪器。白色的天花板,消毒水的气味,仪器的滴滴声——他在医院。
“你醒了?”一个护士走进来,看到他睁着眼睛,惊喜地说,“等等,我去叫医生!”
雷狮想说话,但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他试着动动手脚,但身体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发生了什么?那扇门呢?安迷修呢?
记忆像潮水般涌来。他想起来了——真正的六月七日,不是循环中的那天,而是三年前的六月七日。那天他和安迷修一起去图书馆,在路上遇到了车祸。安迷修推开他,自己被车撞了。
安迷修死了。
而他,雷狮,因为严重的脑损伤和创伤后应激障碍,被送进了这家精神病院。为了治疗他的心理创伤,医生使用了一种实验性的虚拟现实疗法,让他在模拟的世界中反复经历六月七日,试图通过“暴露疗法”让他接受现实。
但治疗出了问题。雷狮的意识被困在了虚拟世界里,一遍遍重复那一天。而现实中,他已经昏迷了三年。
“医生,他醒了!”护士带着医生冲进来。
医生检查了雷狮的各项指标,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奇迹...这简直是奇迹!昏迷三年,脑电波几乎是一条直线,现在突然醒了...”
雷狮抓住医生的手,用尽全身力气问:“安...安迷修...”
医生和护士对视一眼,表情变得沉重。
“雷狮,你先好好休息。”医生避而不答,“你现在还很虚弱...”
“安迷修在哪里?”雷狮固执地问。
医生叹了口气:“安迷修...三年前就去世了。在那场车祸中。”
虽然已经猜到了,但听到确认,雷狮还是感到一阵撕裂般的疼痛。他想起来了,全部想起来了——安迷修推开他的瞬间,安迷修倒在血泊中的样子,救护车的鸣笛,医院的抢救,医生宣布死亡的时间...
一切都回来了。
“那扇门...”雷狮喃喃自语。
“门?”医生困惑。
“虚拟世界里的门。”雷狮说,“‘选择:留下,或离开’。我选择了离开。”
医生愣住了:“你怎么知道治疗程序的细节?那应该是保密的...”
“因为我就在那里。”雷狮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我在那里重复了七十二次,看着他死了七十二次。最后,我找到了出口。”
医生和护士震惊地对视。这个治疗方案确实设计了一个“出口”——当患者心理上准备好面对现实时,虚拟世界会出现一扇门,让患者选择离开。但理论上,患者不应该记得虚拟世界中的具体细节。
“这...这需要进一步检查。”医生说,“但无论如何,你能醒来,已经是个奇迹了。”
医生和护士离开了病房。雷狮独自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
安迷修死了。
现实比循环更残酷——在循环中,至少安迷修还“活着”,至少还有希望。而在现实中,安迷修已经死了三年,连尸体都早已火化。
雷狮想起虚拟世界中的安迷修,想起他的笑容,他的声音,他背书时的认真表情,他苦恼数学题时的皱眉。
那些都是假的。
都是程序根据他的记忆生成的模拟。
但那些感情是真的。他对安迷修的爱,他的痛苦,他的绝望,他在七十二次循环中积累的所有情感,都是真的。
门开了。一个中年妇女走进来,眼睛红肿,看到雷狮时,泪水又涌了出来。
“狮狮...你终于醒了...”
是雷狮的母亲。三年不见,她老了很多,头发白了一半。
“妈...”雷狮的声音哽咽。
母亲扑到床边,抱住他,哭得像个孩子:“三年了...医生都说你可能永远不会醒了...妈妈以为要失去你了...”
雷狮也哭了。三年的昏迷,三年的循环,所有的痛苦和孤独在这一刻爆发出来。
等母亲情绪稍微平复,雷狮问:“安迷修的家人...还好吗?”
母亲的脸色黯淡下来:“安家...安迷修去世后,他母亲受不了打击,半年后就病逝了。他父亲还在,但很少出门。我偶尔会去看看他,给他带点东西。”
雷狮的心脏再次抽痛。因为他,安迷修死了。因为安迷修的死,一个家庭破碎了。
“我想见他。”雷狮说,“安迷修的父亲。”
“等你身体好一点...”
“现在。”雷狮坚持,“我有话要对他说。”
母亲看着儿子坚定的眼神,最终叹了口气:“好吧。我帮你联系。”
两天后,雷狮坐着轮椅,来到了安家。
安迷修的父亲,安建国,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三年时间在他脸上刻下了深深的皱纹,他的眼睛黯淡无光,像是已经流干了所有的眼泪。
看到雷狮,他愣了一下,然后低声说:“你醒了。”
“安叔叔。”雷狮的声音有些颤抖,“对不起...是我害死了安迷修。”
安建国沉默了很久,然后摇头:“不是你的错。迷修那孩子...从小就那样,看到别人有危险,总会不顾自己地去救。那是他自己的选择。”
“但我活着,他却...”雷狮说不下去了。
安建国走到书架前,拿出一个相框。照片里,年轻的安迷修笑得灿烂,手里拿着市三好学生的奖状。
“迷修经常提起你。”安建国轻声说,“他说你聪明,有趣,虽然有时候说话很毒舌,但心地很好。他说你是他最好的朋友。”
雷狮的泪水再次涌出。最好的朋友...安迷修只把他当朋友。而他,却偷偷爱着安迷修,从不敢说出口。
“他有留下什么...遗言吗?”雷狮问。
安建国摇头:“送医院的路上,他就昏迷了。但医生说,在救护车上,他醒过一次,只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告诉雷狮,别难过。还有...谢谢他。’”
谢谢他?
雷狮不明白。安迷修为什么要谢谢他?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安建国说,“但既然他这么说,你就应该好好活着。替迷修,好好看看这个世界。”
离开安家时,雷狮的心情依然沉重,但多了一丝释然。安迷修不怪他,甚至感谢他。虽然他不明白为什么。
回到医院,医生告诉他,他的身体恢复得很好,再观察一周就可以出院了。
“但你的心理状态还需要长期关注。”医生说,“创伤后应激障碍不是那么容易治愈的。你可能还会做噩梦,会有闪回,会情绪低落。这很正常,需要时间和专业帮助。”
雷狮点头。他知道,走出虚拟世界只是第一步。真正的康复,还需要很久。
晚上,他躺在病床上,看着窗外的夜空。星星很亮,像安迷修的眼睛。
他突然想起虚拟世界中的最后一个画面——安迷修说:“无论你选择什么,我都跟你一起。”
也许,那不只是程序生成的对话。也许,那是安迷修真正想对他说的话。
也许,在某个平行世界里,他们真的能一起离开,一起面对真实,一起生活。
但这个世界上没有也许。
安迷修死了,他活着。
这就是现实。
雷狮闭上眼睛,让泪水无声滑落。
但他知道,从明天开始,他要好好生活。为了自己,也为了安迷修。
因为安迷修用生命救了他,不是让他活在愧疚和痛苦中,而是让他有机会看到更多的阳光,经历更多的人生。
第二天早上,雷狮醒来时,阳光正好照在脸上。
他坐起身,感觉身体比昨天更有力气。护士进来量血压,笑着说:“今天气色不错。”
“嗯。”雷狮微笑,“我想出去走走。”
护士帮他坐上轮椅,推他到医院的庭院。庭院里种满了花,正是六月,花开得正好。
雷狮看到庭院的长椅上,坐着一个棕发少年,正在看书。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轮廓温柔。
有那么一瞬间,雷狮以为那是安迷修。
但少年抬起头,是一张陌生的脸。
雷狮的心刺痛了一下,但很快平静下来。
安迷修不在了。
但他还在。
他会带着安迷修的那份,好好活下去。
看更多的书,走更多的路,遇见更多的人,经历更多的事。
直到有一天,他们能在另一个世界重逢。
那时,他可以告诉安迷修:
“你看,我没有辜负你的牺牲。我把你没能经历的人生,都经历了一遍。”
风轻轻吹过,带来花的香气。
雷狮闭上眼睛,感受阳光的温暖。
循环结束了。
但生活,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