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夜宴惊魂
入宫前三日,程府难得热闹起来。
各府的贺礼如流水般送来——程家两个女儿同时入选宫中女官,这在都城里还是头一遭。虽然有人私下议论阿箐眼盲却能入选定是走了后门,但明面上都堆着笑脸,说着恭喜的话。
程老夫人忙得脚不沾蹄,既要接待来客,又要为姐妹俩准备入宫的行装。按照规矩,入选的女官可以带两个贴身婢女,程老夫人精挑细选了四个稳重伶俐的,让姐妹俩自己选。
“春桃肯定要跟着少商。”程老夫人说,“这丫头心细,又跟了你们一个月,知道你们的习惯。另一个……少箐,你想要谁?”
阿箐想了想:“要夏荷吧。她手巧,梳头穿衣都很细致,而且……话少。”
夏荷是嘉禧堂的二等丫鬟,确实话不多,但做事麻利。
“那就这么定了。”程老夫人点头,“春桃,夏荷,你们记住了,进了宫,你们就是两位娘子的脸面。一言一行都要谨慎,出了事,不仅你们自己没命,还会连累主子。”
两个丫鬟连忙跪下发誓:“奴婢一定尽心伺候,绝不给主子惹祸。”
程始也抽空来看女儿。他带来两个小木匣,打开一看,里面是两套精致的匕首——只有巴掌大小,刀鞘镶嵌着宝石,漂亮得像首饰。
“这是为父在边关时请人打的。”程始将匕首分别递给姐妹俩,“刀身是玄铁,锋利无比。你们贴身带着,防身用。”
程少商握着匕首,心中一暖:“谢谢父亲。”
阿箐也摸着刀鞘上的纹路:“女儿一定随身带着。”
“进宫后,万事小心。”程始看着两个女儿,眼中满是不舍,“宫里不比家里,规矩多,人心复杂。受了委屈……也要忍着,等为父想办法。”
“父亲放心。”程少商说,“女儿会照顾好妹妹,也会照顾好自己。”
程始点点头,又说了些话,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他走后,阿箐忽然说:“父亲身上有伤。”
程少商一怔:“什么?”
“刚才他靠近时,我闻到血腥味。”阿箐的白瞳转向门口的方向,“虽然很淡,但错不了。而且……他左边肩膀的光比其他地方暗,是旧伤复发了。”
程少商心中一紧。父亲在边关五年,身上旧伤无数,这次回来虽然没提,但定是没好全。
“我去问问胡大夫……”
“不用。”阿箐摇头,“父亲不想让我们担心。我们装作不知道,但要多关心他。”
程少商点头,记在心里。
第三日傍晚,宫里突然来了人。
是个年轻的内侍,姓黄,笑容可掬:“皇后娘娘口谕,请程家两位娘子今晚入宫赴宴。说是为入选的女官们接风,也让你们提前熟悉熟悉环境。”
程老夫人有些意外:“今晚?不是三日后才正式入宫吗?”
“是临时起意。”黄内侍笑道,“陛下今日得了些新鲜的鹿肉,说不如办个夜宴,让这些小娘子们先见见面。”
程老夫人不好推辞,只能让姐妹俩赶紧准备。
临行前,她拉着程少商的手再三叮嘱:“夜宴不比白日,你们一定要跟紧春桃夏荷,酒水食物要格外小心,不要离开众人的视线。”
“孙女记住了。”
马车再次驶向皇宫。
这一次是晚上,宫灯次第亮起,将整座皇城照得如同白昼。阿箐坐在车里,能“听见”宫墙内传来的丝竹声、笑语声,还有……很多很多,细碎的、隐秘的声音。
夜宴设在御花园的临水阁。阁高三层,四面开窗,窗外是粼粼湖水,倒映着漫天星月。
程少商和阿箐到时,其他入选的少女们已经来了大半。万安县主、楼璃都在,还有几个面生的,应该也是入选的女官。
楼璃第一个迎上来,亲热地拉着程少商的手:“两位妹妹可算来了,就等你们呢。”
她的手很凉,指尖有些发抖。
阿箐“看”见她身上那层灰色的光在剧烈波动——她在紧张,或者……在害怕。
“楼姐姐。”程少商不动声色地抽回手,“我们来晚了,还请见谅。”
“不晚不晚。”楼璃笑道,“皇后娘娘和几位娘娘还没到呢,我们先说说话。”
她引着姐妹俩入座,位置在临窗处,视野很好,但……离主位很远。
阿箐坐下后,手指轻轻碰了碰程少商的手背——这是她们约定的暗号,表示有异常。
程少商会意,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扫过全场。
除了她们这些入选的女官,还有一些宗室子弟、世家公子也在场——这是相亲宴的架势。
果然,她看见了几个熟悉的面孔:袁善见、凌不疑,还有……太子。
太子坐在主位左侧,穿着杏黄常服,约莫十七八岁年纪,面容清秀,眼神温和,正含笑与身边的凌不疑说话。
他似乎察觉到程少商的目光,转头看过来,微微一笑。
程少商连忙垂眸。
这时,太监高唱:“皇后娘娘到!越妃娘娘到!宣妃娘娘到!”
所有人都起身行礼。
皇后依然是一身明黄常服,越妃和宣妃分坐左右。越妃年纪略长,气质冷艳;宣妃年轻些,笑容甜美,但眼神锐利。
“都起来吧。”皇后笑着摆手,“今日是家宴,不必拘礼。”
众人重新落座,宴席开始。
宫女们鱼贯而入,奉上美酒佳肴。丝竹声起,舞姬翩翩起舞,气氛渐渐热烈。
程少商只吃眼前的几样菜,酒也沾唇即止。阿箐更是碰都不碰——她能“闻”出某些菜肴里加了特殊的香料,虽然无毒,但会让人精神亢奋。
酒过三巡,越妃忽然开口:“听说程家五娘子有过耳不忘的本事,不知可否让本宫见识见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
阿箐起身行礼:“娘娘想听什么?”
越妃想了想:“本宫近日在读《楚辞》,就背《离骚》吧。”
《离骚》很长,近两千五百字,晦涩难懂。就是专门研习的学者也未必能全背,何况是当场背诵。
但阿箐面色不变,闭眼开始背诵。
她声音清亮,不急不缓,一字一句,如珠落玉盘。那些古老艰涩的文字从她口中流出,竟有种奇异的美感。
背到一半时,宣妃忽然打断:“够了。”
阿箐停下来,白瞳“望”向宣妃的方向。
宣妃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五娘子这本事……真是天赋异禀。不过本宫听说,有些异人能用耳朵‘看见’东西,不知五娘子……”
这话问得蹊跷。
阿箐心中一凛,面上却平静:“娘娘说笑了,臣女只是记性好,其他与常人无异。”
“是吗?”宣妃笑了笑,没再追问。
但阿箐能“看见”,她身上那层粉色的光里,夹杂了一丝黑色——那是怀疑,是探究。
宴席继续。
太子忽然举杯:“今日月色正好,不如我们以‘月’为题,行个酒令如何?”
在座的公子小姐们纷纷附和。
酒令一圈圈传下去,轮到程少商时,她正想开口,忽然身子晃了晃,手中的酒杯差点掉在地上。
“四娘子怎么了?”旁边的万安县主关切地问。
“没……没事。”程少商扶住桌沿,脸色有些发白,“就是……有点头晕……”
阿箐立刻握住她的手,指尖冰凉。
“阿姐?”
“酒……酒里……”程少商声音微弱,“有问题……”
话音刚落,她就软软地倒了下去。
“阿姐!”阿箐惊呼。
宴席瞬间大乱。
皇后急道:“快传太医!”
宫女们七手八脚地将程少商扶到一旁的软榻上。阿箐紧紧握着姐姐的手,能感觉到她的脉搏微弱,呼吸急促——是中毒的迹象。
太医很快赶来,诊脉后脸色凝重:“四娘子是中了毒,毒性很烈,好在剂量不大,又发现得及时,暂无性命之忧。但需要立刻解毒。”
“什么毒?”皇后厉声问。
“是……是西域的一种奇毒,名为‘醉梦’。”太医声音发颤,“此毒无色无味,混在酒中极难察觉。中毒者初时头晕,继而昏迷,若三日内不解,便会……在睡梦中死去。”
全场哗然。
竟然有人在夜宴上下毒!
皇后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查!给本宫彻查!今晚所有经手酒水的人,一个都不准放过!”
侍卫们立刻将宴席封锁,所有宫人跪了一地。
阿箐跪在程少商身边,握着她的手,白瞳里映出跳动的烛火。她能“看见”,姐姐身上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黑气——那是毒气。
也能“看见”,在场的人中,有几个人身上的光在剧烈波动。
楼璃在发抖,身上的灰色光几乎要碎裂。
万安县主脸色煞白,但眼神闪烁。
还有……宣妃。她虽然表面震惊,但身上的粉光很稳定,甚至……有一丝得意。
阿箐闭了闭眼,集中精神。
她要“听”。
听那些细微的声音,听那些隐藏的心跳,听……真相。
周围的嘈杂声渐渐褪去,她听见了楼璃急促的呼吸,听见了万安县主过快的心跳,听见了宣妃平稳而悠长的气息。
还有……一个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从临水阁的窗外传来。
是水声。
有人从水里潜过来,又潜走了。
阿箐猛地睁开眼睛:“皇后娘娘!凶手是从水里来的!”
所有人都愣住了。
“你说什么?”皇后看向她。
“臣女听见了。”阿箐指向窗外,“刚才有人从湖里潜过来,又潜走了。现在……应该还没走远。”
皇后立刻下令:“封锁整个御花园!搜查所有能藏人的地方!”
侍卫们如潮水般涌出。
阿箐又转向太医:“太医,此毒可有解药?”
“有是有,但需要几味珍贵的药材,宫里未必齐全……”
“需要什么?写下来。”阿箐声音冷静,“臣女过耳不忘,可以帮太医记药方,确保不出错。”
太医惊讶地看着她,但此刻情况紧急,也顾不得许多,立刻口述药方。
阿箐一字不差地复诵出来,连剂量、煎法都记得清清楚楚。
皇后看着她,眼中闪过赞赏:“五娘子临危不乱,很好。”
药很快配好煎好,给程少商服下。她的脸色渐渐恢复了些血色,但依然昏迷不醒。
这时,侍卫押着一个人进来。
是个小太监,浑身湿透,瑟瑟发抖。
“回禀娘娘,在湖边的假山洞里抓到此人,身上搜出这个。”侍卫呈上一个油纸包。
太医检查后道:“正是‘醉梦’之毒!”
皇后盯着那小太监:“说,谁指使你的?”
小太监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奴才冤枉!奴才什么都不知道!这……这毒不是奴才的!”
“不是你的是谁的?!”皇后厉声道,“你一个洒扫太监,哪来的西域奇毒?又为何会从水里潜过来?”
小太监说不出话,只是发抖。
宣妃忽然开口:“皇后娘娘,此事蹊跷。依臣妾看,不如先将他关起来,慢慢审问。”
“慢慢审问?”越妃冷笑,“宣妃妹妹倒是好心,程家四娘子还昏迷不醒呢,你就要慢慢审?”
宣妃脸色一变:“越妃姐姐这是什么意思?我也是为了查清真相……”
“真相?”越妃站起身,走到小太监面前,俯身盯着他,“本宫给你一个机会。现在说实话,本宫保你家人平安。若是不说……”
她没说完,但语气里的威胁谁都听得出来。
小太监瘫软在地,涕泪横流:“奴才说……奴才说……是……是……”
他话没说完,忽然眼睛一瞪,嘴角溢出一股黑血,整个人抽搐着倒了下去。
太医上前检查,脸色大变:“他……他也中了‘醉梦’之毒!”
死了。
唯一的线索断了。
临水阁里死一般寂静。
皇后看着小太监的尸体,又看看昏迷的程少商,脸色铁青。
“将尸体拖下去,仔细查验。”她缓缓起身,目光扫过全场,“今日之事,本宫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在查清之前,所有人都不准离开皇宫。”
她看向阿箐:“五娘子,你姐姐需要静养,本宫安排你们去长秋宫偏殿住下。太医会随时照看。”
“谢娘娘恩典。”阿箐叩首。
宴席不欢而散。
宫女们抬着程少商,阿箐紧紧跟着,春桃夏荷也随行,一行人往长秋宫去。
路过一处回廊时,阿箐忽然停下脚步。
她“看见”了,廊柱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凌不疑。
他穿着月白锦袍,站在月光照不到的暗处,静静地看着她们。
阿箐“望”向他。
两人隔着长长的回廊,无声对视。
良久,凌不疑转身离开,消失在了黑暗中。
阿箐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她能感觉到,凌不疑身上那层冰冷的银光,在刚才那一刻,波动了一下。
那是……关心的波动。
虽然很微弱,但她感觉到了。
长秋宫偏殿很快到了。
宫女们将程少商安置在床榻上,太医又诊了一次脉,开了新的药方,这才退下。
春桃和夏荷守在门外。
殿里只剩下姐妹俩。
阿箐坐在床边,握着程少商的手,轻声说:“阿姐,没事了。毒已经解了,你很快就会醒的。”
程少商的手指动了动。
阿箐心中一喜,俯身靠近:“阿姐?”
程少商缓缓睁开眼睛,眼神还有些涣散,但已经恢复了神智。
“阿箐……”
“我在。”阿箐紧紧握住她的手,“阿姐感觉怎么样?”
“头……还有点晕。”程少商声音虚弱,“我……中毒了?”
“嗯。”阿箐将事情经过简单说了一遍。
程少商听完,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原来……她们这么着急。”
“阿姐知道是谁?”
“八九不离十。”程少商眼神冷了下来,“能在宫里下毒,还能灭口……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楼璃没这个本事,万安县主也没这个胆子。”
“那是……”
程少商没回答,只是看着窗外的月色。
月光如水,洒在宫墙上,冰冷而苍白。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和阿箐,已经卷入了一场看不见的战争。
而这场战争的敌人,比她们想象中更强大,更狠毒。
但她不怕。
因为她有妹妹,有重生的记忆,有……必须赢的理由。
“阿箐。”她轻声说,“我们要加快速度了。”
“嗯?”
“我们要在宫里站稳脚跟。”程少商眼中闪着坚定的光,“要变得强大,强大到……没人敢再对我们下手。”
阿箐点头,握紧她的手:“我陪阿姐。”
窗外,更深露重。
宫墙巍峨,像一头蛰伏的巨兽,静静地等待着。
等待着那些敢于闯入的人。
也等待着,那些敢于挑战命运的人。
姐妹俩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她们知道,从今夜起,她们的人生,将彻底改变。
但无论如何改变,有一点不会变——
她们会在一起。
一起面对风雨,一起闯过难关。
一起,在这深宫里,活下去。
并且,活得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