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宫门初开
沈先生带来了确切的消息。
“宫中选女官的文书已经下发到各府。”她将一份抄录的文书递给程少商,“条件是:年十至十五,识文断字,通晓礼仪,家世清白。入选者入宫学习三年,期满后可留任女官,也可归家婚配。”
程少商快速浏览文书:“先生,名额有多少?”
“十二人。”沈先生说,“但各府推荐的名额不限,最终由皇后娘娘亲自挑选。”
十二人……这意味着竞争会很激烈。
“皇后娘娘会看重什么?”程少商问。
沈先生沉吟片刻:“皇后娘娘仁厚,但最厌争斗。她喜欢聪慧但不张扬,懂事但不懦弱的姑娘。另外……”她顿了顿,“听说这次选女官,也有为几位皇子选伴读的意思。”
皇子伴读!
程少商心中一凛。这意味着,入选者将来可能会接触到皇室核心,甚至……成为皇子妃的人选。
“四娘子想去吗?”沈先生看着她。
程少商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株开得正盛的海棠。
前世她活了四十七岁,困于后宅,一生都在为生存挣扎。这一世,她有机会走一条完全不同的路吗?
入宫,意味着更复杂的局势,更危险的博弈。但也意味着……更广阔的天地,更多的可能。
“我想去。”她最终转身,目光坚定,“但不是为了攀附权贵,不是为了嫁入皇室。我是想……学本事,长见识,让自己强大到能掌握自己的命运。”
沈先生眼中闪过赞赏:“好志气。那五娘子呢?”
阿箐坐在一旁,手指在刻板上摸索着新学的文字。她抬起头,白瞳对着程少商的方向:“阿姐去,我就去。”
“可你的眼睛……”沈先生有些担忧。
“学生虽然眼盲,但耳朵好,记性好。”阿箐平静地说,“而且,学生能‘看见’一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或许……能帮到阿姐。”
沈先生深深看了她一眼。这一个月来,她也察觉到了这个盲眼少女的不寻常——过耳不忘的本事,敏锐的感知,还有那种超出年龄的沉稳。
“既然你们决定了,那老身就尽全力帮你们。”沈先生说,“从明日起,我们加课。不仅要学诗文,还要学宫廷礼仪,学应对进退,学……察言观色。”
“谢先生!”
从那天起,姐妹俩的生活节奏骤然加快。
每日天不亮就起床,晨读一个时辰,然后跟着沈先生学诗文、礼仪、甚至朝堂局势。午后,程老夫人请来的教习嬷嬷会教她们宫规、女红、账目。晚上,姐妹俩还要互相考校,复盘一天的所学。
程始来看过几次,见两个女儿如此用功,既欣慰又心疼。
“别太累着自己。”他摸着阿箐的头,“就算选不上也没关系,父亲养你们一辈子。”
阿箐摇头:“父亲,女儿想靠自己。”
程始眼眶微红,没再说什么。
萧元漪那边倒是异常安静。自从万府宴席之后,她就称病不出,连晨昏定省都免了。但阿箐能“看见”,她院子里那团黑雾越来越浓,而且在向程始的书房方向蔓延。
危险,正在逼近。
这日午后,姐妹俩正在暖阁温书,春桃匆匆进来:“四娘子,五娘子,袁公子来了,还带了个朋友。”
话音未落,程颂已经领着两个人走了进来。
一个是袁善见,另一个……
是个少年,约莫十四五岁年纪,穿着月白锦袍,腰束玉带,眉目俊朗,气质矜贵。他站在那里,明明嘴角含笑,眼神却疏离冷淡,像隔着千里冰原。
程少商心中一震。
这个人,她认识。
凌不疑。
未来的太子太傅,权倾朝野的凌侯,也是……前世间接导致她死亡的人之一。
“四妹妹,五妹妹。”程颂笑道,“这位是凌不疑,凌家公子。他听说五妹妹的本事,非要来见识见识。”
凌不疑上前一步,目光在姐妹俩身上扫过,最后落在阿箐的白瞳上。
“程四娘子,程五娘子。”他微微颔首,声音清冷,“在下冒昧来访,还请见谅。”
程少商稳住心神,回礼:“凌公子客气了。不知公子想如何见识?”
凌不疑没说话,走到阿箐面前,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这上面是一篇古文,请五娘子听一遍,然后复诵。”
他打开竹简,开始念诵。
那是一种很古老的文字,拗口艰涩,连程少商都听不太懂。但凌不疑念得很慢,很清晰,一字一句,像冰珠落玉盘。
阿箐闭着眼,静静听着。
她能“看见”这个少年身上奇特的光——不是袁善见那种清澈的白光,也不是程始那种炽热的红光,而是一种……冰冷的、银灰色的光,像月光下的刀刃,美丽,但危险。
他念完了,合上竹简。
阿箐睁开眼,开始复诵。她声音平稳,一字不差,连那些古老生僻的字音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凌不疑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五娘子果然名不虚传。”他说着,又取出一卷更厚的竹简,“那这篇呢?”
这篇更长,更拗口,像是某种失传的典籍。
阿箐依然一字不差地复诵出来。
凌不疑沉默了。
他看着阿箐,目光深得像潭水:“五娘子的本事,不是过耳不忘那么简单吧?”
阿箐心中一紧,但面色不变:“凌公子何意?”
“这些文字,有些早已失传,连读音都已不可考。”凌不疑说,“但五娘子念出的音,与古籍中记载的古音完全吻合。这不是记忆力好能做到的。”
暖阁里忽然安静下来。
程少商握紧了手,掌心出汗。她没想到,凌不疑的观察力这么敏锐。
阿箐沉默片刻,轻声说:“或许……是巧合。”
“世上没有这么多巧合。”凌不疑走近一步,俯身看着她的眼睛,“五娘子的眼睛,真的看不见吗?”
这话问得直白,甚至有些失礼。
程颂脸色变了:“凌兄!”
袁善见也皱眉:“子晟,不可无礼。”
但凌不疑没动,依然看着阿箐。他的目光太锐利,像要把人看穿。
阿箐抬起头,白瞳对着他的方向:“凌公子以为呢?”
两人对视——虽然阿箐看不见,但那种无声的对峙,让空气都凝固了。
良久,凌不疑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浅,但像冰河解冻,一瞬间春暖花开。
“是在下失礼了。”他后退一步,拱手行礼,“五娘子莫怪。”
他又看向程少商:“四娘子也要参加宫中选女官?”
程少商点头:“是。”
“那祝四娘子得偿所愿。”凌不疑说完,转身要走,却又停下,从袖中取出一块玉佩,“这个,送给五娘子。”
那是一块羊脂白玉,雕刻着繁复的云纹,触手温润。
阿箐没接:“无功不受禄。”
“就当是赔罪礼。”凌不疑将玉佩放在桌上,“另外……宫中水深,两位娘子若入选,万事小心。”
他说完,真的走了。
袁善见和程颂匆匆追出去。
暖阁里只剩下姐妹俩。
程少商拿起那块玉佩,仔细端详。玉质极好,雕工精湛,一看就是价值连城。
“他什么意思?”她皱眉。
阿箐摸着玉佩上的纹路,轻声道:“他在试探我。但最后……好像确定了什么。”
“确定什么?”
“确定我不是普通人。”阿箐说,“他身上的光……很特别。我能感觉到,他也在‘看’我,用他的方式。”
程少商心中一紧。凌不疑此人,前世就是个谜。他年纪轻轻就权倾朝野,深得圣人信任,却终身未娶,最后在边疆战死。关于他的传言很多,但没人知道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们要小心他。”程少商说,“这个人,太深不可测。”
阿箐点头,将玉佩收好。
她没说的是,刚才凌不疑靠近时,她“看见”了他身上一闪而过的、血红色的光。
那是……杀戮的气息。
这个人,手上沾过血。
很多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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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女官的日子很快到了。
这日一早,程府门口停满了马车——各府的夫人小姐们都盛装打扮,准备入宫。
程少商穿了一身鹅黄绣折枝梅的襦裙,配赤金璎珞圈,既不失礼,也不张扬。阿箐是一身月白素锦襦裙,只在袖口绣了银线暗纹,配着凌不疑送的那块玉佩。
程老夫人亲自送她们到门口,反复叮嘱:“进了宫,少说多看。皇后娘娘仁厚,但宫里规矩多,千万小心。”
“孙女记住了。”姐妹俩齐声道。
马车缓缓驶向皇宫。
阿箐坐在车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玉佩。她能感觉到,越靠近皇宫,周围的气息越复杂——有威严的、金色的光,那是皇权;有柔和的、白色的光,那是仁德;也有阴冷的、黑色的光,那是……阴谋和死亡。
“阿姐。”她轻声说,“宫里……有很多不好的东西。”
程少商握住她的手:“我知道。所以我们更要小心。”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
十二三岁的少女们陆续下车,在宫人的引导下排成队列。程少商粗略数了数,至少有三十多人——都是都城里各府的嫡女或出众的庶女。
她们被领到一处偏殿等候。殿中很安静,少女们或紧张,或自信,或故作镇定,但眼神里都透着期待和不安。
阿箐“看”着这些人。
大多数人身上都是普通的白光,但有几个……不太一样。
一个穿粉衣的少女,身上有淡淡的、粉色的光,那是虚荣和野心。
一个穿绿衣的少女,身上有墨绿色的光,那是嫉妒和算计。
还有一个……穿浅紫襦裙的少女,约莫十三四岁,容貌秀丽,气质温婉。但她身上,有极淡的、灰色的光——那是伪装。
阿箐记下了这些人的脸。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一个年长的女官走进来:“皇后娘娘有请,各位娘子随我来。”
少女们排成两列,跟着女官穿过重重宫门,来到一处花园。
花园里百花盛开,亭台中坐着几位贵人。主位上是一位四十余岁的妇人,穿着明黄凤纹常服,头戴金凤簪,面容慈和,正是皇后。
左右两侧坐着几位妃嫔,还有汝阳王妃等宗室女眷。
“参见皇后娘娘,各位娘娘。”少女们齐齐行礼。
皇后微笑着点头:“都起来吧。今日不拘礼数,就当是寻常赏花。”
话虽如此,但没人敢真放松。
汝阳王妃笑道:“娘娘,这些孩子都是各府精心培养的,不如让她们展示展示才艺?”
皇后点头:“也好。那就从……程家四娘子开始吧。”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在程少商身上。
程少商心中一震——第一个叫她,是看重,还是试探?
她稳住心神,上前一步:“臣女程少商,愿为娘娘抚琴一曲。”
宫人抬上琴。程少商坐下,指尖轻抚琴弦。
她弹的是《阳春白雪》,曲调清雅,意境高远。琴声潺潺,如春水初融,如白雪初霁。她的手法不算顶尖,但胜在心境澄明,琴音干净。
一曲终了,皇后点头:“不错。听闻程家四娘子在老宅五年,竟有如此琴艺,难得。”
程少商恭敬道:“谢娘娘夸奖。臣女只是闲暇时自学,不敢称艺。”
“自学能有此成就,更显天资。”皇后说着,看向阿箐,“这位就是五娘子?”
阿箐上前行礼:“臣女程少箐,参见娘娘。”
皇后看着她那双白瞳,眼中闪过怜惜:“五娘子的眼睛……”
“是天生的。”阿箐平静道,“臣女虽然眼盲,但耳朵好使,记性也还行。”
汝阳王妃在一旁笑道:“娘娘,这五娘子可了不得。过耳不忘,盲棋能赢袁家大公子,连凌家那小子都对她刮目相看呢。”
皇后来了兴趣:“哦?那五娘子今日想展示什么?”
阿箐想了想:“臣女可以为娘娘背诵《诗经》全篇。”
全场哗然。
《诗经》三百零五篇,近四万字,就是眼睛明亮的人也未必能全背,何况是盲女?
皇后也惊讶了:“五娘子真能全背?”
“可以。”阿箐说,“请娘娘出题,指定篇目。”
皇后随手翻开手边的一卷《诗经》:“那就从《周南·关雎》开始吧。”
阿箐闭上眼,开始背诵。
她声音清亮,不急不缓,一字一句,清晰准确。从《关雎》到《葛覃》,从《卷耳》到《樛木》……一篇接一篇,如行云流水。
背到第三十篇时,皇后抬手示意停下。
“够了。”她眼中满是赞叹,“五娘子这本事,真是……闻所未闻。”
在座的妃嫔女眷们也都惊呆了。
一个盲女,竟有如此能耐!
阿箐行礼:“谢娘娘。”
接下来的展示,其他少女们或作诗,或绘画,或跳舞,也都各展所长。但在阿箐的惊艳表现之后,都显得有些平淡。
展示完毕,皇后让少女们先退下,到偏殿等候结果。
偏殿里,气氛微妙。
那些原本看不上程家姐妹的少女们,此刻眼神复杂。有人羡慕,有人嫉妒,也有人……敌视。
那个穿浅紫襦裙的少女走过来,笑容温婉:“程家两位妹妹真是厉害,姐姐佩服。”
程少商回以微笑:“姐姐过奖了。”
“我叫楼璃。”少女说,“家父是太仆寺卿。以后若是有缘一起入宫,还请妹妹们多多关照。”
“楼姐姐客气了。”
楼璃又说了几句客套话,这才离开。
她走后,阿箐轻声说:“她在撒谎。”
“什么?”
“她说‘多多关照’的时候,身上的光变成了灰色。”阿箐说,“她在伪装友好,心里其实……很讨厌我们。”
程少商心中一凛。
这个楼璃,前世她听说过——后来成了太子的侧妃,心机深沉,手段狠辣。看来,这一世又要遇上了。
等了约莫一个时辰,女官进来宣布结果。
“入选者十二人,念到名字的留下,其余的可以回去了。”
殿中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万安县主。”
“楼璃。”
“程少商。”
“程少箐。”
四个名字念出,殿中响起低低的抽气声。
程家姐妹,双双入选!
而且……程少箐一个盲女,竟然也能入选?!
女官继续念名字,但已经没人关心了。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程家姐妹身上,有羡慕,有嫉妒,也有不解。
念完名单,女官道:“入选者三日后入宫,会有嬷嬷教导宫规。现在可以回去了。”
走出偏殿时,楼璃追上来,笑容依然温婉:“恭喜两位妹妹。以后我们就是同伴了,要互相照应才是。”
程少商点头:“一定。”
看着楼璃离开的背影,阿箐轻声说:“她要害我们。”
“我知道。”程少商握紧妹妹的手,“但没关系。”
她抬头,看着皇宫巍峨的宫墙。
前路艰险,但她已不再畏惧。
因为这一次,她不是孤身一人。
她有妹妹,有本事,有……重来一次的机会。
她要在这深宫里,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一条……无人能掌控的路。
马车驶离皇宫时,夕阳正浓。
金色的光洒在宫墙上,像镀了一层金。
阿箐忽然回头,“望”着皇宫的方向。
她“看见”了,在那重重宫墙深处,有一团巨大的、黑色的漩涡,正在缓缓旋转。
那漩涡里,有无数扭曲的面孔,有无尽的哀嚎,有……滔天的恨意。
“阿姐。”她轻声说,“我们要去的地方……很可怕。”
程少商握住她的手:“再可怕,我们也一起闯。”
“嗯。”
马车渐行渐远。
宫门在身后缓缓关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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