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血色帷幕

时间：1935年10月3日，夜

地点：芒府藏书楼二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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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书楼的门是在一声闷响中被撞开的。

门轴发出干涩的呻吟，一股混合着陈旧纸张、血腥与若有似无脂粉气的味道，猛地扑了出来。走在最前面的家仆踉跄一步，手里的灯笼晃了晃，昏黄的光晕劈开室内的昏暗，照亮了令人窒息的景象——

芒天佑（60岁）仰倒在宽大的黄花梨木太师椅中，头向后无力地仰着，双目圆睁，瞳孔里倒映着天花板上彩绘的“福寿双全”图纹，此刻却显得无比讽刺。一柄银鎏金拆信刀——刀柄镶嵌的翡翠在摇曳烛光下泛着幽绿冷光——精准地没入他织锦寿衣的左胸。暗红色的血浸透了前襟繁复的团花刺绣，顺着衣料纹理蜿蜒而下，最终在青砖地面上汇成一滩粘稠、近乎黑色的血泊，边缘已开始微微凝固。

书桌上，一幅未完的《江岸送别图》卷轴半摊开着，几点喷溅状的血迹如红梅般落于苍茫的江面之上。一方沉重的白玉镇纸下，压着一张仅写了一半的洒金笺，墨迹在潮湿的空气中略显晕染。

整个房间门窗紧闭。内侧的门闩横插，楠木窗棂的铜插销也扣得严严实实。】

罗探长第一个从震惊的人群中反应过来，一个箭步侧身上前，挡在门口，声音冷彻：

罗予彤　“所有人退后！不许触碰任何东西，不许破坏现场！”

她的目光如刀，迅速扫过门内侧横插的门闩，又投向紧闭的窗户。

罗予彤“门闩内插，窗户紧闭……初步判断，这是一个从内部锁死的密室。”

人群后方，蒲顾问悠闲地靠在门框上，仿佛眼前并非血腥现场，而是一出即将开演的好戏。他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右手小指的银戒，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却像最精细的探针，缓缓扫过门口每一张脸——那十位宾客：郭律师、齐医生、周记者、唐画家、邵老板、石船主、黄乐师、何先生、曹账房、李秘书。他们脸上交织着震惊、恐惧、猜疑，神情各异。

蒲顾问这才慢悠悠直起身，踱步走进房间，在距离尸体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仿佛在欣赏一件艺术品：

蒲熠星“嗯……‘死者的殿堂’，‘无声的帷幕’。开场，倒是颇有戏剧张力。”

他并未先看尸体，而是踱步到书桌旁，目光落在镇纸下那张洒金笺上。念出纸条内容，语气玩味：

蒲熠星“此事若揭，芒家休矣。知悉者：郭、齐、周、曹、李……”

他尾音微微上扬，像抛出一根钩子。

蒲熠星　“一份未完成的名单？是审判书……还是通往地狱的邀请函？”

话音未落，被点名的几人脸色骤变。

郭律师上前一步，声音冷静却带着锋刃：

郭文韬“蒲顾问，单凭一张墨迹未干、内容指向如此明显的字条，这更像粗劣的栽赃，或是死者故布疑阵。我建议优先鉴定笔迹真伪。”

曹账房身体猛地一颤，手中的小算盘“啪”地掉在地上，他慌忙弯腰去捡，手指哆嗦着，始终不敢抬头。

李秘书扶了扶金边眼镜，面无表情地接话：

李晋晔“作为秘书，我经手的机密很多。老爷写这份名单，或许只是记录知情者，未必代表威胁。当然，也不排除有人想借此扰乱调查方向。”

蒲顾问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似乎才注意到死者紧握的右手。他不疾不徐地戴上白手套，俯身，动作轻缓却坚定地掰开那已僵硬的手指。

一枚淡粉色珍珠袖扣，滚落在他掌心。珠光柔腻，在周围暗红血迹的映衬下，显出几分格格不入的诡异。

他将袖扣举到灯笼光下，目光却若有似无地扫过众人，尤其在邵老板那华贵的绛紫色绸缎长袍袖口处——那里，恰好缺失了一颗扣子——停留了一瞬。

罗探长的声音适时响起，冷澈如冰：

罗予彤“这种淡粉色南洋珍珠的镶嵌工艺，我在卷宗里见过——去年上海破获的走私案中，有一批赃物正是类似工艺。而本地能定制这等货色的，不超过三家。”

她的目光如实质般落在邵老板身上，

罗予彤“其中，‘云锦绣庄’的工艺最具辨识度。”

邵老板手中一直在轻摇的檀香扇骤然停顿，随即又以更快的频率摇动起来，扯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

邵明明“罗、罗探长好记性。是，是丢了一颗，许是路上颠簸……可这种扣子江南富户也不少，怎就断定是老爷手里这颗？”

蒲顾问未接话，已转向门边蹲下身，戴着手套的指尖轻拂过门闩内侧：

蒲熠星“罗探长，看这里。”

罗探长手持汽灯凑近，光束聚焦：

罗予彤“……细丝勒痕。非常细微，但有规律性摩擦痕迹。凶手从门外用细丝操纵门闩，制造了内部锁死的假象。但这需要时间，以及对门闩结构的熟悉。”

蒲顾问起身走向窗边，目光如鹰隼般扫过窗台，屈指在边缘一抹，指尖沾上一点微湿的泥渍：

蒲熠星“插销完好，无撬痕。但这里有新鲜泥土——颗粒很细，带着荷花池特有的水腥气。”

石船主忍不住插话，带着漕帮人特有的直率：

石凯“这泥是湖底黏土，只有荷花池最深处，或者刚清过淤的码头边才有，沾上了可不容易掉。”

他说完似乎意识到什么，眉头皱得更紧，闭口不再言语。

齐医生此时已小心检查完书桌角落的青瓷药瓶，脸色凝重地直起身：

齐思钧“蒲顾问，罗探长。有发现。芒老爷平日服用的心脏药，被人替换了。瓶中药丸的色泽、气味都与我所配不同，这剂量……足以在短时间内诱发强烈心悸乃至昏厥。”

蒲顾问目光锐利地转向他：

蒲熠星“你的意思是，他可能先被药物所制，无力反抗后才被刺死？”

齐医生沉重地点头：

齐思钧“致命伤是胸口这一刀，干净利落，直中心脏。但若他当时已因药物作用意识模糊，凶手行凶的难度和所需时间都会大大减少。”

几乎同时，周记者从第三排书架后直起身，手中空无一物，脸色却异常严肃：

周峻炜“这里有个隐藏的暗格，现在空了。边缘木料有新鲜摩擦痕，不久前应该存放过体积不小的东西，像是账本或文件匣。”

他看向蒲顾问，意有所指，

周峻炜“看来，有人不想让某些东西公之于众。”

唐画家忽然指着尸体旁的地面，声音发颤：

唐九洲“那……那是什么？舅舅手边地上，是不是画了什么？”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青砖地上，确有凌乱的血迹拖痕，隐约构成一个未完成的扭曲符号——似字非字，似图非图。

周记者已蹲下身，用随身铅笔快速在本子上摹绘：

周峻炜“像半个字，也像……一条船的简笔画？”

现场陷入一片死寂。药物、密室、消失的账本、未写完的名单、神秘的符号、来自荷花池的泥、一枚奢侈的袖扣……每一条线索都像冰冷的蛛丝，缠绕在每个人脚踝上。

何先生在这片寂静中轻声开口，声音清晰却带着一丝疲惫：

何运晨“蒲先生，罗探长。晚宴七点开始后，我与曹先生、唐先生一直在西侧回廊闲聊赏菊，直到听见撞门声。我们三人可以互相证明，七点至七点一刻左右，都未曾靠近主楼方向。”

他的话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激起了微妙波澜——有人松了口气，有人目光闪烁。

蒲顾问将珍珠袖扣轻轻放入罗探长递来的证物袋，缓缓直起身。他推了推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变得深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人——郭律师的凝重、齐医生的忧虑、周记者的探究、唐画家的恍惚、邵老板的强自镇定、石船主的愤懑、黄乐师的沉默、何先生的平静、曹账房的木然、李秘书的深不可测。

他走到房间中央，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寂静的力度，清晰地叩在每个人心上：

蒲熠星“今晚七点，芒老爷独自进入此楼。七点二十五分，门被撞开。在这关键的十五分钟内，这里看似一个完美的密室。”

他稍作停顿，让这句话的重量沉下去。

蒲熠星“而你们，每个人都曾或多或少离开过前厅，都有一段……无法被旁人完全证实去向的时间。”

他举起手中的证物袋，那枚淡粉色珍珠袖扣在灯光下折射出冰冷而诱人的微光：

蒲熠星“一扇被细丝操控的门，一扇沾着池泥的窗，一瓶被调换的药，一份消失的证据，一张写了一半的名单，一颗不该出现在死者手中的扣子……还有一个，只有凶手才看得懂的符号。”

蒲顾问的目光如钉子，逐一钉在每个人脸上：

蒲熠星“凶手，你设计了一个精妙的‘箱子’，把死亡锁在里面，把自己隔在外面。你以为这就能斩断所有指向你的丝线。”

他突然提高声量，目光如炬：

“但你忘了，当你把所有人变成嫌疑人时，你自己，也再也无法脱离这个舞台。”

蒲熠星“从此刻起，你们每个人故事的每一个版本，时间的每一秒空白，秘密的每一次呼吸——都将被放在这盏灯下审视。”

他微微欠身，做了一个略显夸张的“邀请”手势，嘴角勾起一丝冰冷而了然的弧度：

蒲熠星“那么，诸位……谁，愿意第一个，来和我核对一下，你那‘完美’的十五分钟？”

【灯光骤暗。最后的光晕中，只余下十张神色各异的、明暗不清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