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

月光把窗纸照得薄透，像一层随时会碎的皮肤。桑心盯着那层光，看着它在自己手背上移动，从腕骨爬到指节，像十三年前那个夜晚，血从男孩身下蔓延过来的速度。

　　她翻了个身，床板吱呀作响。隔壁传来叶兰均匀的呼吸声，再隔壁是莞绪偶尔的翻身。所有人都睡着了，除了她。除了那个还躺在小巷垃圾堆里的男孩，除了那个后脑勺撞在砖头上的女孩——她们都醒着，在桑心的身体里，互相撕扯。

　　她已经脱离正常生活轨道很久了。久到忘记"正常"是什么味道。是酸豆角的咸？是井水冰镇过的西瓜？还是母亲在她撞伤后熬的那碗红糖姜水？她只记得血的味道，铁锈味，混着垃圾的腐臭，在月光下发酵成某种永远无法摆脱的气息。

　　"你的珠子是痛。"

　　星恒的声音忽然从黑暗中传来。不是从门外，是从桑心的掌心里——那颗透明的珠子正在发热，像一颗嵌进皮肤的心脏，像十三年前那个夜晚她没能喊出来的那声疼。

　　桑心坐起来。月光把她的脸照得惨白，她却觉得体内有什么东西正在燃烧。不是怒火，是更原始的、更无法命名的——是痛终于熟了，像酸豆角终于腌透，像伤口终于结痂又被撕开，露出里面新生的、粉红的肉。

　　"七枚钥匙已集齐，"星恒从窗下的阴影里走出来，白发在月光里像流动的银，"但'归'的门不会为'回去'而开。桑心，你们得先继续往前走。在这个世界，在这个你们选择留下的异世界。"

　　"往前走？"桑心的声音沙哑，"带着这个？带着他？"

　　她指向自己的胸口，指向那个男孩坐在轮椅上的笑容，指向十三年前那个没能爬起来的自己。

　　"带着，"星恒说，"但不是背着。是像叶兰带着她阿娘的豆角秘方，像叶墨带着他爹的存款密码——带着，然后继续腌豆角，继续花钱，继续活着。痛不是行李，桑心，是钥匙。是你在这个世界开门的凭证。"

　　桑心低头看自己的手。那颗透明的珠子已经完全嵌入掌心，像一颗与生俱来的痣。她试着握拳，感觉到它在皮肤下转动，像一颗正在寻找锁孔的心。

　　"七枚钥匙，"她重复，"都在谁手里？"

　　"叶兰的是'记得'，"星恒说，"记得白头发，记得酸豆角，记得她阿娘嫌弃她时的眼角纹。莞绪的是'接过'，接过银镯子，接过'给你女儿'的嘱托，接过她原本不想扛的重量。叶墨的是'恨与舍不得'，溯源的是'承'，我的是'悔'——"

　　桑心沉默了很久。月光移动了角度，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像是一个正在和什么和解的人。

　　"那个男孩呢？"她终于问，"他还在那个小镇，还在轮椅上，还在……还在笑眯眯的。我的珠子熟了，钥匙齐了，可他还是……"

　　"他还是他，"星恒打断她，"桑心，钥匙不是万能的。七枚钥匙打开的不是'解决'，是'继续'。是让你带着他还在疼的事实，继续在这个世界活下去。腌豆角，练剑，收集珠子，交朋友，吵架，和好——在知道他不会好的前提下，继续。"

　　桑心抬起头。月光把她的眼睛照得发亮，那里面有泪，却也有某种坚硬的、像盐粒一样的东西。

　　"我明白了，"她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我的珠子是痛，是因为我终于敢疼了。敢承认我没能救他，敢承认我也受伤了，敢承认这十三年我不是在赎罪，是在……是在学着怎么带着这个活下去。"